第719章 硬沙底

时间再长，西门守军就会反应过来。”

“如果杨德厚伤重走不动呢？”旅长问。

“我带方大个子去。”陈宇说，“他的力气能把一头猪扛起来走三里地。

如果杨德厚走不了，他背着走。”

旅长把嘴里那根没点的卷烟拿下来，夹在手指缝里，看着陈宇。

他认识陈宇不是一天两天了——从陈宇刚入伍的时候他就是他的营长。

他见过陈宇在战场上临场做决策的样子，也见过陈宇为了保护自己的兵跟上级顶牛的样子。

他知道陈宇现在说出这个方案的时候，已经在脑子里把每一个环节推演了不下十遍。

但他也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

“你说的这些步骤，都是你自己带队执行？”

“是。”

“你前面端了指挥所，紧接着又要去端宪兵队看守所——你的小队连休整都不需要？”

“休整可以等把人救回来之后再进行。”陈宇直起腰，从桌边退开一步，“杨德厚等不了。”

旅长把卷烟叼回嘴里，划了一根火柴点着了，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油灯的灯光里缓缓升起来，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石头院子的情报是刘启明供出来的。

如果他说的是假的——如果石头院子根本不是关押杨德厚的地方，而是一个陷阱，你怎么办？”

“刘启明供述的内容和他手腕上的勒痕、锁骨上的淤青是吻合的。”陈宇翻开本子，找到记录审讯内容的那几页，“他说自己被抓的时候挨了打，伤疤的位置和日军宪兵队常用的刑讯方式一致——吊起来用皮带抽锁骨和胸口。

如果是编的故事，他不会在细节上跟日军的刑讯习惯对得上。

另外，他在描述石头院子结构的时候提到了一个细节——东厢房关押室的铁门门闩是往里开的，从外面用铁棍闩住。

这个细节不是亲眼见过的人编不出来。”

旅长吐出一口烟，把烟灰弹在地上，想了好一阵子。

“你需要多少人？”

“突击组四个——我、方大个子、王满仓、孟铁柱。

接应组三个——石柱子和两名新兵在外围守住退路。

向导一个——老郭，怀安城西门外那片地形他熟。

一共八个人。

佯攻组三个——猴子带人在城内方面制造一些动静，吸引守军注意力。

加起来十一个人。”

“时间？”

“明天天黑之前出发，后天凌晨动手。”

旅长把烟头在鞋底上掐灭了，站起来在石窑里又走了两圈。

走到第二圈的时候他停下来了，转身看着陈宇。

“我批了。”旅长说的只有两个字，然后又加了一句，“但有一条件——带杨德厚走的时候，你自己也必须活着回来。

这是命令。”

陈宇立正敬礼。

然后他放下手臂，从桌上拿起自己的那个本子，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旅长又在后面叫住了他。

“陈宇。”

“到。”

旅长站在油灯光影里，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

“去吧。”

陈宇走出石窑的时候，外面已经是傍晚了。

山间的夕阳正从西面的山脊上沉下去，把整个河谷染成了一片暗金色。

石柱子还坐在关押俘虏的石窑门口，看到陈宇出来，站起来问道：“队长，怎么样了？”

“把王满仓和孟铁柱找来。”陈宇说完，转身朝方大个子和老郭临时住的地方走过去，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表盘上指针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他合上表盖，脚步更快了。

陈宇找到方大个子的时候，他正坐在旅部修械所门口的木墩上，就着一盏马灯给两双布鞋底缝软牛皮。

马灯的光把方大个子的手照得忽明忽暗，那根粗针在厚布里穿来穿去，线拉得吱吱响。

陈宇蹲下来，把一张折成四折的纸片递过去。

方大个子用牙咬住线，腾出手展开纸片，凑到灯下。

纸上画着石头院子的三合院布局，东厢房靠北那间用红铅笔画了个叉。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把纸片折好塞进胸前口袋。

“翻墙得用软底鞋。”方大个子把针插回线团上，“石头墙一丈高，夜里露水一打滑，硬底站不住。

我多缝两双。”

“给王满仓和孟铁柱。”陈宇说。

方大个子嗯了一声，从木墩旁边拎起一圈粗布带，在手里抻了抻：“背人的布带子我也备好了，两指宽，扎得起劲。”

陈宇从案板上拿起一把小号断线钳，用拇指拨了拨刃口，又放回去。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方大个子：“明天天黑前出发。

你脚上这双鞋先别穿，等到了地方再换。”

方大个子没抬头：“知道。

这鞋底子还能再上一层牛皮，更不滑。”

陈宇在修械所外面站了片刻。

山里的风从北面豁口灌下来，把旅部院子里那棵老柿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远处关押刘启明的石窑门口，两个战士在换岗，枪托磕在石头墙上的声音很轻。

老郭来得比王满仓和孟铁柱早。

他裤腿卷到小腿肚上，脚上一双旧胶鞋还没干透，鞋底边缘沾着水草。

陈宇把石头院子的位置一说，老郭就蹲下来，随手拾起几块石子在地上摆。

“石头院子西门出去二百步左右，有一条灌溉渠。”他用一颗尖石子划出弧线，“渠帮不高，人弯着腰在里面走，外面看不见。

渠水到膝盖，底下是硬沙底，踩下去不怎么响。

就是两边长满了芦荻，叶子刮裤腿，烦得很。”

他又在土里按下一块扁石子：“北面这条土道是伪军巡逻队走的，一个时辰一趟，有时候半个时辰。

到了后半夜最不规律，有两次我去摸哨，看见他们连走两趟。”

“正门外呢？”陈宇问。

“正门外原是一片晒粮场，现在全长了野草。

大门两边各站一个，门柱上挂了盏马灯。

灯罩子黑了一半，照不远。

人站在灯影里，从远处看像个纸人。”老郭用袖子抹了一下鼻子，“院墙西头那棵歪脖子槐树，我去年就注意过。

树身粗，枝子密，翻墙的人躲在树冠里，墙头碎瓦片挡不住。”

王满仓和孟铁柱掀开帘子进来。

王满仓腰间插着两把刺刀，刀柄用旧布条缠得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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