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炭火气

厅里摆着一张紫檀圆桌，六把圈椅，桌上放着几样茶点和一壶刚沏的茶。

万银银在主位坐下，那个年轻女孩把公文包放在她脚边，自己在靠门的一侧坐下。

方少儒坐在万银银左手边，陈宇和范海洋坐对面。

万银银先开口，语气不冷不热：“范先生，少儒说你这边有些老金器想给我看看。

东西带来了没有？”

范海洋看了一眼陈宇。

陈宇从外套内侧把那个软布袋取出来，放在桌上，轻轻推到万银银面前。

万银银没有马上打开。

她端起茶杯，用杯盖拨了拨浮叶，喝了一小口，才放下茶杯，把袋子口揭开。

她先取出那件錾花金镯，放在掌心转了半圈，又对着灯光看了看内壁的纹路。

然后她取出那对镶翠耳坠，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耳针，就着灯看翠色。

整个过程，她没说话，也没看别人。

方少儒在旁边伸了伸脖子，但没上前。

范海洋舔了一下嘴唇，显然有点紧张。

陈宇靠在椅背上，手放在膝盖上，神色跟刚才一样。

过了约莫两分钟，万银银把东西放回袋子里，轻轻一推，让袋子停在桌子中间。

她抬起头看陈宇：“东西对的。

但不够。

陈先生手里，应该还有比这更好的东西。”

陈宇没接话。

万银银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我这个人，喜欢有什么说什么。

你身上有股味，不是香江味。”

陈宇看着她：“万总这话我不太明白。”

“你刚进门的时候，我闻到了。”万银银把两手交叠放在桌上，背向后靠了靠，“是海腥味和芦苇味。

这味道我在别的地方闻过，北方盐碱地才有。

你最近出远门了？”

范海洋脸上僵了一下，张了张嘴想打个圆场，被陈宇用眼神止住了。

陈宇没有躲开她的目光，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他问：“万总对海腥味这么敏感，以前也在海边住过？”

万银银看了他几秒，然后轻声笑了一下，像对着茶汤里浮起的一小片茶叶。

她从桌边拿起一块莲子酥，掰了半块，没吃，放在茶盘里。

“陈先生不用防备我。

我今晚来，一半是看东西，一半是看人。

东西不错，人也不错。”她抬眼，“我这个人对有意思的人，喜欢交个底。”

范海洋舔了舔嘴唇，小声说：“万总，宇哥这个人是比较低调，但货是不含糊的……”

“货不含糊。”万银银打断他，然后看着陈宇，“你手上有一批从北方过来的老金器，量不小。

香江这么大，能接这批货的人有，但能接得干净、利索、不给自己找麻烦的没几个。

我可以做这个人。”

陈宇沉默了一会儿，问：“万总想怎么接？”

“随你。

可以一次性全收，也可以按件走我的私人渠道，利润面议。

我不缺钱，但也不想当冤大头。

我只收好东西。”万银银说到这里，从脚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很小的黄色信封，放在桌上，朝陈宇推过去，“这是我在香江的一个临时电话，能找到我。

你回去想想，不急着答复。”

陈宇没去拿。

他端起茶壶，给万银银面前的茶杯续了半杯茶。

茶烟细而直，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散开。

“万总不问问东西从哪里来的？”

万银银抬了抬眼皮：“不问。

我买东西，买的是工艺和年头，不是故事。

但有一点，我事先说清楚——如果东西本身不干净，我会知道。

到时候别怪我不讲情面。”

陈宇点了点头，把那个黄色信封拿起来，放进衬衫口袋。

方少儒在旁边适时地笑了笑，端起茶碗打圆场：“那今晚就算认识了。

陈先生别多心，万总说话直，但做事更直。

我们吃饭，边吃边聊。”

外面走进来两个穿白衫黑裤的侍应，轻手轻脚地把几样冷盘端上来。

万银银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凉拌海蜇，慢慢嚼着。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陈宇：“陈先生平时看旧东西，是先看手还是先看眼？”

陈宇夹了一颗花生米，吃下去才说：“先看眼。

手会骗人，眼不会。”

万银银点了点头：“那我跟你相反。

我先看手。

手上有老茧的人，看东西的角度跟别人不一样。”

范海洋在一旁笑：“万总这意思，是夸宇哥手上有老茧？”

万银银没答，只轻轻地笑了一下。

席间方少儒偶尔提起几个香江本地的玉石商人，说最近有人在湾仔一带找一件流出去的旧玉蝉。

万银银似乎对那只玉蝉不感兴趣，只说了句“东西太尖，有煞气”，便岔开了。

陈宇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落得实在。

万银银也不多劝酒，自己喝了一杯薄酒就换了茶。

范海洋几次想提渠道分成的事，都被陈宇在桌下用脚尖碰了碰，没往下说。

散席的时候，万银银先起身，那个年轻女孩提起公文包跟在她身后。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宇一眼。

门口两盏红灯笼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耳垂上那对白玉坠子照得透亮。

“陈先生，过两天如果你方便，我请你喝杯茶。

地方我定。”她说。

“好。”陈宇说。

万银银走了。

方少儒跟出去送。

范海洋等脚步声远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宇哥，我手心都湿了。

这万总气势太强了，我在旁边差点没喘上来。”

陈宇把外套理了理，朝门口走。

范海洋跟上去，压低声音：“那她那个提议，你怎么想？”

陈宇在台阶上停下来，看了一眼外面的街。

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拐出巷口，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暗红的线。

“你先去查查她这次在香江到底接触了哪些人，尤其是有没有跟金行里那些收老货的私下见过面。”陈宇说，“查完再告诉我。”

范海洋点头：“我明天就去办。”

陈宇走到巷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夜色很好，海上吹来的风里带着一点远处烧烤摊的炭火气。

他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去，说了公寓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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