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梦呓

魏莱松了一口气。

这人，还能听进去。

她立刻站起身，拉开书桌最下层的抽屉。

果然，在最里面的角落，静静地躺着一盒拆开的布洛芬和一瓶碘伏。

魏莱的心猛地一揪。

抽屉里的药盒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显然是很久没被碰过了。

她倒出两粒药片，又倒了一杯温水，快步走到他面前。

“吃药。”她将水杯递到他唇边，语气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强硬。

何清喜微微仰起头，就着她的手将药片咽了下去。

温水顺着他干裂的喉咙滑下，他忍不住低低地咳嗽了一声，眉头痛苦地皱紧。

魏莱看着他这副模样，深吸了一口气，拧开碘伏的瓶盖，然后微微俯下身，试图去查看他衣服领口下隐约渗出的血迹。

“把衣服解开，我帮你换药。”她低声说道。

何清喜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魏莱，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了一丝轻微的波澜。

“不用……”他偏过头，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把碎砂，“我自己来。”

“你连手都抬不起来，怎么自己来？”魏莱没有退缩，反而伸出手，轻轻解开了他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

随着衣料的散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赫然映入眼帘。

伤口周围已经严重发炎，皮肉外翻，边缘泛着骇人的红肿，甚至还能闻到一丝淡淡的腐臭味。

魏莱的呼吸猛地一滞，眼眶瞬间红了。

这就是卫平口中“矫情”、“装病”的何清喜？

这分明是在拿命开玩笑！

“何清喜……”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浓浓的鼻音，“你到底……”

“别看我。”何清喜闭上了眼睛，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

魏莱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眼底的酸涩。这人，怎么能对自己这么狠？

她拿起棉签，蘸上碘伏，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地，一点点擦拭着他伤口周围的血污。

“嘶……”

即便她已经极尽小心，何清喜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死死地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手紧紧抓住了身下的床单。

只有那一声，从那声起，一直到结束，他再也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魏莱一边帮他清理伤口，一边看着他那苍白如纸的侧脸，心底最后一丝关于“阴谋”的怀疑，在这一刻，彻底灰飞烟灭。

一个能这么折磨自己的人，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好了。”魏莱用纱布将伤口包扎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发现何清喜已经疼得脱了力，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床头，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起来。

突然昏睡中的何清喜，嘴巴微张，痛苦至极的破碎声音逸了出来。

“爸……大哥……”

他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叹息，却带着浓重到化不开的悲恸。

那双平时总是冷硬如铁的眼眸紧紧闭着，眉心痛苦地蹙起，仿佛陷入了一个永远无法挣脱的梦魇。

“对不起……”

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没入发鬓。

“于甜……别怕.....”

魏莱的手猛地一颤，差点没拿稳手里的纱布。

于甜？段市长的夫人。

他为什么会让她别怕。

魏莱此刻才不得不承认，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的看清过眼前的男人。

魏莱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复杂强行压下。

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痕。

指尖触到的，是一片滚烫的灼热。

“何清喜……”她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折磨自己？”

何清喜没有回答。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将头偏向了一边，避开了魏莱的手。

这个人连在睡梦中也不敢贪恋别人的碰触吗？

这个男人身上藏着的秘密，远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魏莱不由的陷入沉思。

是敌人的段时非、于甜对他亲近异常，而是自家人的何家长辈却对他的深恶痛绝。

这根本就不符合常理，除非.......

魏莱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

除非……扳倒何家的根本不是段时非，而是何清喜？

这个念头一旦在脑海中炸开，便如野草般疯长，瞬间串联起所有看似荒谬的违和感。

魏莱倒吸了一口凉气，心跳如擂鼓般砸在胸腔上。

她死死盯着何清喜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试图从这副熟悉的五官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端倪。

如果何清喜对卫平说的话都是真的，他真的是在大义灭亲，那他承受的岂止是何家人的唾骂、驱赶和背离。

最折磨人心的是对亲生父亲和大哥的背叛。

那种亲手将自己血脉相连的至亲推入深渊的痛楚，足以将任何一个正常人的灵魂撕扯得粉碎。

难怪他连做梦都在流泪，难怪他连伤口溃烂、高烧昏迷都不愿声张，因为他早就把身体当成了惩罚自己的刑具。

魏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何清喜在梦里会哭着说“对不起”，为什么他会在听到“二叔公”的咒骂时，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因为他背负的，根本不是什么权欲熏心的罪名。

他背负的，是对至亲的背叛，是连他自己都无法原谅的愧疚。

“何清喜……”魏莱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滚烫的额头，像是在确认一个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梦境，“你到底……一个人扛了多少东西？”

何清喜依旧昏迷着，对她的触碰毫无反应。

如果真相真的像她猜测的那样，那卫平的表现就太奇怪了。

就好像……他根本不在乎何清喜是不是真的有罪，他在乎的只是何清喜什么时候才会彻底崩溃。

一个真正为了正义而追查真相的人，不会是这样的。

魏莱的心猛地一沉。

她忽然意识到，卫平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

他知道何清喜是无辜的，他知道何清喜是在自责、愧疚，他甚至知道何清喜正在经历什么样的痛苦。

但他不在乎。

他要的，只是一个可以交差的替罪羊，一个可以被彻底摧毁的、不会反抗的猎物。

而何清喜，恰好就是那个最完美的目标。

因为他不会反抗。

他在用自己赎罪。

不行，魏莱的一直以来受到的教育告诉她，她必须要查明所有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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