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京市

段时非敛起眼底翻涌的暗色，伸手将还在微微发抖的于甜扶到沙发上坐下。

他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随后在她身侧坐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依偎着，听着彼此交错的呼吸声，一时之间，谁都没有再开口。

客厅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良久，段时非空出的那只手摸出手机，屏幕幽冷的光照亮了他没有一丝波澜的侧脸。

他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指尖在屏幕上重重地敲下几个字：

“爷爷，我明日到京。”

发送。

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两秒，随后利落地锁屏，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乖孙，而是铁面无私的段市长。

他要去见那个他自幼便奉为神祇与榜样的爷爷。

这一次，他要当面问一问，何为真正的为官之道，立世之本。

于甜靠在他怀里，没有抬头看他，只是将脸颊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不管未来的路有多坎坷，她会一直陪在他身边。

次日清晨，京市的天空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段时非和于甜从车上下来，厚重的雕花大门在面前缓缓推来。

“三少，三少夫人，欢迎回家。”门后传来老管家恭敬的请安声。

记忆中那张总是带着温厚笑意的年轻面庞，如今已爬满沟壑，透着几分属于这座老宅的腐朽气。

他深深弯下腰，脊背弯成一个极其标准的弧度，语气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那句“欢迎回家”落入耳中，却比这阴沉的天色还要冰冷几分。

段时非脚步未停，只是反手将于甜的手握紧了些，一脚踏入了那个曾被他视为毕生港湾的门槛。

刚迈进客厅，一股幽深的檀香味便扑面而来。

那是爷爷惯用的熏香，气味分毫未变，只是曾经裹着它的暖意早已散尽，如今只剩下一层黏腻的、化不开的沉重。

“小非，你总算回来了。”

沈情柔迎上前，语气里满是失而复得的欢喜，却又透着几分手足无措。

自从上次她私下见过于甜，惹得向来温顺的儿子当众放了狠话，母子俩便生了嫌隙。

如今儿子肯踏进家门，她只觉得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可段时非并没有如她所愿露出温柔、软和的神色。

他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色，语气凝重：“母亲，这次我带甜宝儿回来，是希望您能做好婆婆的本分，照顾好她。”

沈情柔这才注意到，儿子并非孤身一人。

她的目光落在段时非身侧，上下扫视着儿子珍而重之的女人，目光在于甜的微凸的腹部停住，眼中陡然迸出光亮：“这是……怀孕了？”

“是，快五个月了，双胞胎。”于甜神色恬静，语气温柔。

“好，好，好……”沈情柔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都在发颤。

那张常年浸在阴郁里的面容，此刻终于浮上了真切的、属于母亲的喜色。

“快坐，快坐。”她一把拉住于甜的手，小心翼翼地将人引到沙发旁坐下，又转头连声吩咐忠叔去备热茶和点心，絮絮问着于甜的口味忌口，生怕有半分怠慢。

段时非静静站在一旁，将母亲的态度尽收眼底。

不管这份殷勤是出于他的强硬表态，还是看在腹中骨肉的份上。

至少在这一刻，她不会伤害于甜。

这就够了。

“三少，”忠叔不知何时已悄然走到他身后，压低了声音，“老爷子吩咐了，让您回来直接去书房。”

“好，这就来。”

他应了一声，脚步却钉在原地，迟迟没有挪动。

不是没有勇气，而是他太清楚那扇书房门后等着他的是什么。

爷孙之间绝不会是久别重逢的喜悦，而是一场等待多时的审判。

于甜仰起头看他，目光安静而坚定。

她微微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却分明在说：三哥，去吧。我会在这里等你。

段时非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

转过身，朝楼上走去。

穿过幽暗的长廊，他停在了那扇紧闭的红木门前。

没有敲门，他直接推门而入。

书房里光线昏暗，老爷子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手里盘着两枚核桃，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听到动静，老人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一直在等他。

“爷爷。”段时非站在书桌前，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老爷子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却依旧透着锐利精光的眼眸，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早已能独当一面的孙子。

眼底深处，满是疼爱与欣慰。

这就是他倾尽心血雕琢出的段家接班人，一个真正合格、足以让他安心托付的继承人。

然而，当段克英的视线掠过段时非眼底尚未褪去的血丝，以及那苍白却紧绷的下颌线时，他的嘴角却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小非啊，”他开口，声音苍老而平稳，“爷爷给你发微信让你回来，你没回。怎么今天，反而主动来看我这个老头子了？”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望进段时非的眼底：“我还以为，你的眼里，早就没有我这个爷爷了。”

“爷爷，我今天来，是有话要问。”，段时非没有接老爷子的话茬，只是一味的站在那里，目光直视着这位段家至高无上的掌权者。

老爷子轻笑了一声，将手里把玩的核桃随手扔在桌面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怎么，你这是在质问我？”

“孙儿不敢。”段时非微微垂眸，语气恭敬，却字字掷地有声，“只是有些事情，孙儿如今分不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所以特地来向爷爷讨教。

段克英看着眼前这个他引以为傲的孙子，轻叹一声，语气软了几分：“怎么，是不是沈铭那个蠢货惹了什么麻烦，让你受委屈了？”

段时非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他看着老爷子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在这一刻彻底灰飞烟灭。

原来，老爷子什么都知道。

沈铭的疯狂、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甚至那些沾满鲜血的“意外”，在老爷子眼里，不过是一场随时可以舍弃的闹剧。

“爷爷，”段时非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沈铭做的事，您都知道？”

老爷子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靠回椅背，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眼神看着段时非：“小非，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太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了。”

段时非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细枝末节？”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四个字，声音都在发颤，“爷爷，您知不知道，沈铭干的那些事，是要拿人命去填的！这次如果不是我和清喜提前有了防备，现在放在您面前的，就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的骨灰盒！”

“什么？！”

段克英脸上一直以来的从容和笃定，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他猛地直起身，双手死死撑住桌面，苍老干枯的指节扭曲的扣在桌角。

那双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怒。

“沈铭他……敢向你下手？”

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盯着段时非，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他苍白紧绷的面容，眼底尚未褪去的血丝，还有那强撑着不肯弯下去的脊梁。

“他现在在哪儿？”段克英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我非给他点教训不可！”

段时非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爷爷，看着这个他从小仰望如神祗的老人，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属于掌权者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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