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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决绝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知道是讽刺还是释然。

“爷爷,”他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原来从始至终你教我的天地本心、中正良善,不过是用来约束我们这些晚辈的枷锁。真正掌权的人,从来不需要讲这些的,对吗?”

老爷子被这番话问得喉头一哽,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在这京市的权力场里厮杀了一生,儿子、长孙,皆是倒在了政治倾轧的车轮之下,血肉模糊。如今,连他唯一剩下的、倾尽半生心血培养的孙子,竟也敢站在这间书房里,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来质问他!

一股夹杂着悲凉与暴怒的邪火,猛地从老爷子沧桑的心底窜起。他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谁?他不过是想让段家活下去,想让这个家在这吃人的京市里屹立不倒!他有什么错?!

“段时非!”

老爷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久居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严与震怒,“你以为段家能在这京市屹立不倒,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你这张干干净净的脸?还是靠你在外面装出的那副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

他猛地站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桌,一步步走到段时非面前。

“段家要干净,就得有人在暗处替它脏!”老爷子伸出手,用力拍在段时非的肩膀上。

那力道极重,像是要生生捏碎他的骨头,“沈铭就是一把刀!刀钝了,折了,那是他自己的命!跟你,跟我,跟段家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完全没必要为了几个不相干的人……”

“爷爷!”

段时非再也听不下去了。

“到现在了,您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您说沈铭是一把刀,可这把刀,已经架在了段家的脖子上!您说刀钝了折了是他的命,可如果这把刀,要拿我段时非的命,那段家的前途去填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怒意强行压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U盘,重重地拍在书桌上。

“啪”的一声,冰冷刺骨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若雷霆。

“这是沈铭的犯罪证据和供词。”段时非的声音冷得像冰,不带一丝温度,“爷爷,您敢保证他的所作所为跟您完全没有关系吗?”

老爷子盯着那个U盘,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段时非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您说段家要干净,就得有人在暗处替它脏着。”段时非直直地看着老爷子,目光如炬,“但爷爷,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暗处的人,已经烂透了,连段家的根基都要一起挖空呢?”

段克英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像是有一团火在胸腔里烧,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盯着段时非的眼睛,试图从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找到一丝动摇、一丝犹豫,哪怕是曾经那个会在他面前低头认错的乖孙的影子。

可他什么都没找到。

那双眼睛里只有冰,只有刀,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属于掌权者的冷厉。

“爷爷,”段时非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痛楚和愤怒死死压下去。

他抬起头,目光清明而决绝地迎上老爷子的视线:

“爷爷,我不管沈铭做的事到底是经过了您的授意,还是默许,只要我查出一点跟段家相关的东西,我就绝对不会姑息!””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另外,如果您还是不能真正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段家以后我不会再回来了。”

老爷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段克英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雕花。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段时非,像是在看一个终于长大的孩子,又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失控的变数。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几分,阴云压得更低了,仿佛随时会倾泻下来。

“小非,”老爷子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我对你,对段家一直都是问心无愧的。”

这句话重如千斤,重重的砸在了段时非的心口上。

段时非的眼眶红了,眼前拥有至高无上权利官场沉浮的老人,褪去光环以后,也只是一个真心为他的谋划的老人。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用了这手段!!

“小非,事到如今,爷爷也只能告诉你一句话,坐稳了,你才有资格谈对错。坐不稳,你就是下一个被填进去的人。万事多加小心吧。”

段克英说完这句话就背过去身去,不再看他一眼。

段时非明白,爷爷这句话不是慈爱,不是教诲,不是传承。

是赤裸裸的生存法则。

而他现在能做的,就是遵循本心。

“我明白了。”段时非说,“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来求一个心安,求一个公道!”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良久,老爷子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而沙哑,在昏暗的书房里回荡,像是一头老兽的嘶吼。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眼底一片荒凉:“小非,你长大了。”

段时非没有再说话。

他深深地看了老爷子一眼,转身,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脚步平稳,脊背挺直,再也没有回头。

雕花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书房里只剩下段克英一个人。

老人靠在椅背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很久很久,才低低地说了一句:

“……像他父亲。”

楼下,于甜正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等他。

看到他出来,她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

段时非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

“走吧,”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们回家。”

“小非,你们才刚回来,怎么又要走?”,沈情柔急匆匆地从客厅迎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

她看了一眼段时非紧绷的侧脸,又看了看于甜微凸的腹部,满脸都是无措与心疼,“外面天这么冷,甜宝儿肚子里还怀着孩子,怎么也得吃过午饭再走啊……”

段时非停下脚步,垂眸看向母亲。

刚才在书房里翻涌的戾气,在触及母亲眼底那份真切的关切时,终于一点点地散了去。

就让母亲这么稀里糊涂的被蒙在鼓里吧,至少她不会更痛苦,也是他作为儿子唯一能为她做的了。

“母亲,”他轻声开口,语气比在书房里柔和了许多,“甜宝儿累了,我想早点带她回去休息。有时间我们再回来看你。”

沈情柔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好,好,那你们路上慢些。”

她转头看向于甜,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声音放得极轻,“于甜,等你身子方便了,常回来看看。母亲给你们炖汤。”

于甜微微弯了弯唇角,点了点头:“好,谢谢妈。”

段时非牵着于甜的手,踏下台阶。

身后,沈情柔站在雕花大门前,望着两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她端着那盏没来得及喝的茶,指尖微微发颤,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不知道书房里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她的儿子,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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