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永不重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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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七年四月。关中小麦灌浆的时节到了。
渭水两岸的麦田里,麦穗刚抽出来,穗子上的麦粒还是嫩绿色,灌足了浆才能转黄。这个时节最需要水。
往年这个时候,渭水上游几条支渠开始放水灌田,农户扛着锄头守在渠边,看着渠水从上游淌下来。水先灌满一家的田,再灌下一家,一家一家轮着走。
今年上游没放水。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渭水北岸几个老农户。他们田边的水渠是前几年工部带人修的,渠底夯实,两侧土壁拍得结实。
水从渭水上游引下来,经过筒车提灌再分流到各家田里。往年四月渠水能淹到膝盖,今年从月初开始水位一直往下降。从齐膝退到脚踝,从脚踝退到脚背,最后只剩一层薄薄的水贴着渠底石板往下淌。
一个老农蹲在渠边,把手伸进水里。水只淹到他的指节。他站起来顺着干涸的渠底往上走,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在分水口看见了一堵新筑的土堰。
土堰横在渠中央,把渠水拦腰截断。堰身是用黄泥和石块堆的,泥还湿着,表面上有几道铁锹拍过的痕迹。堰上游的水积成了一个小湖,水面比堰顶高出一截。堰下游的水已经干了,渠底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白,石板缝里的青苔干成了粉末。
土堰上站着几个壮汉,是邻县征发的民夫,手里拿着锄头,锄刃上沾着湿泥。老农站在堰下仰头看他们。
“为什么堵水?”老农问。
“上游的地也要灌。”堰上一个壮汉说。
老农说水渠是工部修的,规矩是上下游均分。壮汉说没听过这个规矩。
老农没再说什么。他转过身往回走,走到村口时几个邻居正蹲在井边。辘轳放下去半天,井绳提上来只有半桶泥汤。
第二天分水口的人更多了。
下游几个村子的农户从渠边、田头、村口往这里聚。有人扛着锄头,有人提着铁锹,有人空着手蹲在渠边看干涸的渠底。上游村子也搬来了人,土堰上站了两排,手里是锄头、木棍、扁担。堰后面堆着几堆没用完的石块和泥,随时准备加高。
两边的人隔着土堰互相看着。堰上游的水积得发亮,堰下游的渠底干得裂了口子。
下游有人指着土堰喊了一声:“扒堰。”
上游有人指着田里喊:“我们的麦子也要灌。”
两边的人都没动。风吹过来把渠边上的干土吹起来,落在水面上打了个旋又沉下去。
下游一个年轻人先冲上去的。他踩着堰脚的泥往上爬,锄头举过了头顶。堰上一个壮汉把锄头迎上去,两把锄头在空中撞出一声脆响。年轻人在泥里摔了一跤,被后面的人拽起来的时候脸上糊了一层泥浆。又有人从侧面冲上来,铁锹铲在堰身上的石块上,石块松动滚了下去,堰上游的水顺着缺口往下淌了一截然后又堵住了。堰上有人滑下来,趴在泥地里找被打落的木棍。
土堰被踩塌了一角,泥块滚进渠底,在干石板上摔成碎块。邻县县令赶到时几个人还扭在土堰上,几个人的脸上糊着血道子和泥浆。
县令站到渠边大声喊“散开”。声音被锄头撞铁锹的脆响盖了过去。随行差役举起水火棍连敲了好几下渠边的石壁,众人才慢慢停手。
县令让人把两边的人分开。上游的站左边,下游的站右边。他站在土堰塌口的位置,看着两边的人。堰上游的水正从塌口往下渗,渗得很慢。
“谁先筑的堰?”县令问。
上游没人应。隔了半天一个老头才说:“不筑堰我们的麦子就旱死了。”
“工部《水法》册子你们手里有没有?”
两边都摇头。
县令让随行书吏把随身带的《水法》抄本展开,把上下游均分那一条念了一遍。念完两边都没人搭话。
消息传到长安时民部派人去看。派去的人回来报告说这不是偶发的纠纷。今年开春雨量偏少,渭水水量本就比往年低。加上上游筒车提灌的水量逐年加大,两条支渠分到的水比建渠之初少了一截。
这两个州县以前都是各自用水,谁先拦到就是谁的,用了几辈子的老规矩。自从工部把《水法》发下去,关中新修的水渠和筒车才照着“上下游均分”的条文运行。下游农户拿着《水法》去和上游讲理,上游的人把册子往地上一扔。
“碑上刻的规矩大,还是我们祖辈用水的老规矩大?”
这桩纠纷在朝堂上引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争论。
房玄龄当天把工部《水法》册子和上游村社的旧堰引水碑文找了出来。《水法》册子是工部根据贞观初年魏徵等人的奏疏编写的,抄本分发到各州县不过几年时间。条文里写得清楚:渭水支渠上下游均分水量,任何人不得拦河筑堰断水。旧堰引水碑文则是当地用了多年的习惯,碑上刻着春灌放水次序。近渠的田先灌,远渠的田后灌,按照堰口距渠首的远近排出先后。
这两套规矩并存了好几年,从来没有正面碰过。今年渭水水量偏低,渠里的水不足以同时满足上下游,两套规矩撞在了一起。
房玄龄把两样东西并排铺在政事堂案上,用手指在《水法》“上下游均分”那一行上停了一下。
在场的人都没有马上开口。
魏徵先把《水法》拿过去翻了一遍,又把旧堰碑文的拓片拿起来看了看。他把拓片和《水法》并排放回案上,说水渠上下游与田亩边界是同一类事。田亩可以靠邻里相互监督,水渠上下游的用水也应当有一张邻里互保的契约。上下游的村子自己坐到一起,定一个彼此都认的规矩。
长孙无忌在旁边已经摊开一张白纸在写数字。他算的是不同分水方案的损耗和时间成本。堰上游多蓄一滴水下游就少一滴。如果由州县强行按《水法》分水州县得出人到渠首长期驻守。他不等别人问便一边写一边说长期驻守的人工马料驿馆费用是多少。把下游各村每年的灌溉亩数折算成粮价再和驻守费用列在一处比较,两项数字并排写着。
虞世南拿了旧堰碑文的拓片看了半天,把拓片翻过来又看了看纸背,说这旧碑刻的是唐初的老规矩。他指向案上的拓片说,碑是死的,水流是活的,渠水每年都不一样,旧规矩却一用几十年不改,如果要在碑上刻新规矩,还须把每年修正的办法一并刻进去。
任东在旁边听他们逐一说完,开口只说了一句:“先把堰扒了。”
房玄龄抬起头看他。
“不是硬扒。”任东说。“上下游选出几个能代表的老农,到县衙里一起谈。先定一个共同的底线。水渠上下游均分,不筑新堰废掉别人的田。”
他说完停了一下,又说协商不成的由州县派人到渠首住下来监督分水。
房玄龄听完把《水法》和旧堰碑文重新拿起来,在草案的末尾写了一条:各渠分水堰口须刻石立碑,将协商后的分水时刻表和均水底线凿在石头上。每年冬闲上下游重新会商,按当年实际水量调整下一年的分水次序。协商不成由州县派员在渠首驻守监督。
主持分水协商的是当地一名老吏出身的县令。他没有在县衙正堂审这个案子,让人在渠首旁边搭了一张长桌。
桌板是从库房里搬出来的旧门板,铺了一层干草垫了粗布。笔墨砚台从县衙搬来放在桌边。长桌两侧放了几条长凳。上下游村子各选三名老农坐长凳的两头。上游的坐左边,下游的坐右边。
县令站在长桌中间,先把工部《水法》抄本在桌上摊开。他念一句,两边各出一个识字的人核一句。核完《水法》又指着刚写在纸上的协商草案逐条解释。
解释清楚之后两边的老农轮流站起来说自己村子的田亩数和历年用水时段。上游那个最先开口的老头站起来说上游村子比下游先建渠,祖辈传下来的规矩就是上游先放水。下游一个老农马上站起来说下游村子在下游,先建后建都一样守着这条支渠。水是渭水分下来的不是哪个村自己挖出来的。
县令听完两边争执,分开局面,说道依《水法》应是均分。废除土堰不再重筑,此一条没有余地。至于分水时刻,上游与下游均分时段,每日分几个时辰上下游轮流放水,此为今日须商定之处。
两边僵了很久。上游的老头不坐也不说话,下游的几个老农蹲在渠边看着干涸的渠底也不说话。
风从渠面上吹过去,堰上游的水面上起了细细的波纹。
下游有个老农站起来走到渠边蹲下去,摸了摸干涸的渠底。他蹲在那里摸了半天石板缝里干死的青苔,然后站起来回去坐下,说了两个字:“均分。”
上游那个老头闭了一会儿眼。然后说均分就均分,但春灌最要紧的里头几个时辰该归上游的村子。
下游的老农不同意。两边又开始争执时辰的分配。中午县衙送来了炊饼和菜汤,老农们坐在渠边吃,一边吃一边继续争论。一个老农掰开炊饼指着里面夹的菜对另一个说,要早上六个时后晌六个时。另一个说不行早上四个早早灌完早收工。
争执持续了一整天,终于在傍晚时分商定了分水时刻表。
春灌期间分三个时段,每段四个时辰,上下游轮流放水。每段结束时双方共同派人到渠首确认放水标记。具体次序抄成一份分水时刻表,上下游代表各自在表上按了手印。
最后一个按手印的是下游那个摸过渠底的老农。他把大拇指蘸满朱砂在纸上用力一按,手印红得很深。
县令让人把协商后的分水时刻表和均水底线一字一句抄在纸上,三方各存一份,另一份附在渠坝石壁旁公示。上下游代表在县衙公堂上依次确认。按完之后县令让石匠在分水口的石壁上凿字。
石匠是个老手,在衙门口刻了二十多年碑。他把凿子和锤子拿出来在石壁上先用手掌抹平灰土。刻这行字时没用画线,直接下凿。锤子敲在凿尾,凿尖在石面上咬进去,石屑一粒粒崩出来。
“贞观七年四月,上下游均分渭水支渠水。堰废,永不重筑。”
刻到“废”字时锤子偏了一下,铲尖磕出一点多余的凹口。他用拇指摸了摸,没有修补。继续往下刻。凿完收工时他把凿子往石头上磕了磕,石屑簌簌落进渠水里。渠水刚放下来不久,淹到脚踝,石屑在水面上旋了小半圈便被水流冲散。
水流从分水口往下游淌。下游干涸了好几天的渠底石板重新被水没过,石板缝里干死的青苔慢慢吸饱了水,颜色从灰绿转回深绿。渠边的农户蹲在田头看着水流往自家田里淌。一个半大孩子光着脚在渠水里踩来踩去,踩得水花四溅,他娘在田埂上喊了他一声他才停住。
傍晚。任东在值房里翻开工部之前送来的关中水利图。他在分水口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圈,提起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上下游分水时刻表及均水底线,刻石立碑于分水口。”写完他把笔搁下。
桌上水利图里的筒车图标旁边还留着老何当初用炭条标注的安装日期和维护周期。那几行炭迹已经很淡了,有些笔画已经模糊得看不清。
晚唐诗人路过此地,尚能从斑驳中辨认出镌刻的“堰废永不筑”五字,但笔记简陋,未录全句,遂失传于后世。
窗外天已黑透。远处坊角传来巡夜金吾卫的梆子声。他把水利图卷好,用麻绳扎紧,放在书架上《文选》的旁边。砚台里余墨已干,砚堂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似的细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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