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遭此两重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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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六年重阳。虞世南在崇仁坊的宅子里办了一场小规模雅集。
任东从值房出来时天刚亮透。他把批完的文书摞整齐,砚台盖上木盖,笔在清水里涮了两下挂回笔架。出门前他拍了拍袖口上的纸灰。值房窗外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黄叶挂在枝丫上晃。
从皇城到崇仁坊经过东市。重阳清晨的东市比平日冷清一些,卖茱萸囊的小贩蹲在坊门口,面前铺一块粗布,摆着十几个红布缝的小囊,系五色丝线。一个妇人拿起一只闻了闻,问多少钱一只。
小贩说两文,妇人说去年还一文,小贩说今年丝线贵了。妇人放下又拿起,最后还是掏了铜钱。几个妇人围在旁边挑拣,拿起来凑近闻一闻又放下。街边糕饼铺蒸笼掀开,重阳糕上嵌的枣子和栗子在蒸汽里发亮。任东买了几个,让伙计用油纸包好,提着继续走。
虞世南家的院墙不高,能看见里面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几只麻雀蹲在上面,隔一会儿抖一下羽毛。院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菊花的气味。
来的人不多。欧阳询、褚亮到了,还有几个秘书省的修书学士。姚思廉没有来。他在秘书省赶修《梁书》最后几卷,托人带话来说抱歉。话写在半页麻纸上,字迹清瘦,末尾按了朱砂手印表示亲笔。
虞世南把那张纸看完折好放进袖子里,说:“思廉兄这几个月瘦得厉害,上回在曲江池边见他,颧骨都凸出来了。”欧阳询在旁边接了一句:“他修史修了三年,每天对着一堆旧档抄校,手指关节上磨出一层薄茧。”虞世南点了点头,让人在院子里多铺了几张竹席。
院中石板上铺着薄薄一层枯叶,踩上去沙沙响。虞世南让人在四角摆了几盆菊花,盆是粗陶的,盆底垫竹编垫子防冻。菊花正开,花瓣金黄,枝头挤成一簇一簇。两个修书学士正低头辨认花盆旁边竹签上的品种名。一个指着竹签念道:“金背大红。”
另一个弯腰凑近看了看花瓣背面,说:“这瓣背是赭色,不是大红。”念的那人把竹签举近看了看,说:“签上写的就是金背大红,难道签子还能错了。”旁边的人说:“花农挂签子的时候多半随手一插,插错了常有的事。”褚亮走过去蹲下看了片刻,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说:“管它叫什么,开得好看就成。”
褚亮来得最早。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蹲在北边那排菊花前面看了好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南边再看了看,然后回到席子上坐下,把诗笺从袖子里抽出来铺在矮几上,用砚台压住纸角。
炭炉上煮着菊花茶。几朵干菊花和茶叶混在一起,茶汤泛淡黄色,壶嘴冒着白气。矮几上摆着几碟重阳糕,糕面嵌枣子和栗子,切成菱形块。任东把油纸包打开,将带来的重阳糕也码进碟子里,推到矮几中间。
虞世南提起茶壶给每人续了热水,搁下壶,说:“这两天咳得厉害,酒就先免了,诸位将就喝茶。”说完用手背掩着嘴咳了两声,坐回席上。褚亮端起茶碗闻了闻,说:“菊花茶也好,喝了不上头。”
欧阳询和任东先后脚到。欧阳询刚誊完一份碑文副本,手指上还沾着几处洗不掉的墨渍。他把带来的拓片卷放在矮几侧面。
一个修书学士看见拓片卷,问他:“信本兄今日又去拓碑了?”欧阳询说:“昨儿在终南山下拓了一方隋碑,字口还清楚,趁天好去的,回来誊到半夜。”那学士又问碑文记的什么。
欧阳询说:“是个隋初县令的德政碑,碑文空泛得很,倒是碑额上的篆书有看头,笔法从汉篆里化出来的。”说罢把拓片卷打开一角给对方看了一眼,又卷回去。那学士点点头,说:“汉篆的起笔收笔都有讲究,隋人承的是北朝余绪,能化出来的不多。”
重阳惯例是登高、插茱萸、饮菊花酒。虞世南用茶代了酒,众人也不计较。话题从菊花转到登高。一个修书学士说今年重阳天不算冷,他早晨爬到乐游原上往下看,长安城的坊墙一层一层铺到天边。另一个学士接话,说他老家襄州,每年重阳老人们带着全家上岘山,山上有个亭子,据说是羊祜登临过的地方。老人们站在亭子里望江,一站就是半天。
这话勾起第三个学士的回忆。他说自己是余杭人,小时候每到重阳他爹就带着他和几个堂兄弟去爬孤山。孤山不高,从山脚到山顶用不了一炷香,但山顶能看见钱塘江,江水灰黄,和渭水颜色不一样。
虞世南搁下茶碗,说:“我在秘书省编《北堂书钞》时辑过一条羊祜旧事。羊祜在岘山上对从事中郎说,自有宇宙便有此山,由来贤达胜士登此远望如我与卿者多矣,皆湮灭无闻,使人悲伤。”说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继续往下说。
褚亮接了过去。他说:“山水诗写到极致总归要写人。没有人站在山水里,山水就只是山水。羊祜那句话说的不是山,是站在山上看见自己这一辈子有多短。”
欧阳询在旁边说了一句。他说:“山水动人处在于有人曾经站在这里。刻碑的时候站在拓石前面,碑石立在原地,风吹雨打被人拓了一遍又一遍。每次拓碑都要用湿纸贴上碑面,等纸干透了再揭。纸揭下来一千次,碑上的字就浅了一千次。”
说完他把身边的拓片卷拿起来搁在矮几正中间。拓片卷得很紧,麻绳扎得结实。一个修书学士问:“信本兄,拓碑到底怎么个拓法?”
欧阳询用茶碗和砚台比划了一下,说:“先把碑面刷洗干净,湿纸贴上去用棕刷拍出气泡,等纸干透了再上墨。纸干透时绷在碑面上,硬得像一层新皮。揭的时候得从一角慢慢撕,撕快了纸就裂。每一道碑文的凹陷都印在纸背上,手摸过去能感觉到笔画的方向。”
那学士听得仔细,又问:“墨上几遍?”欧阳询说:“看石头的吃墨程度,有的碑石吃墨浅,一遍就够;有的得两遍,第二遍墨要淡一些。”
褚亮从袖子里摸出一只茱萸囊放在矮几上。红布缝的,手指大小,系五色丝线。他说:“这是在东市门口买的,挑了一个丝线颜色最正的。谁今天诗写得最好就给谁。”
虞世南看了一眼,说:“那就该动笔了。”
欧阳询先铺开纸。他从袖中摸出紫毫,蘸饱了墨写登高。写到“云开远岫”时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墨洇出一个小圆点。他用笔尖去吸,吸不掉。写完后将笔搁在笔山上,把纸往前推了推。
褚亮凑过来看,说:“信本兄这一手开阖大气,颔联的‘岫’和‘峰’收束得紧,对仗也工稳。”欧阳询说:“拙作而已,中秋夜坐写不出新意,登高也写不出新意,聊备一格。”修书学士们传着看了一圈,有人说“云开远岫”四字画面开阔,另一人说颈联的转笔略显陡峭,和颔联的平稳之间隔了一口气。欧阳询听了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褚亮接着写。他用笔极轻,墨色极淡,字迹圆润,转折处不见棱角,写的是菊。写到“霜重色愈浓”时笔尖在“色”字最后一捺上拖了一下,拖出一道细细的墨痕。他把诗笺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墨迹在纸背上透出淡影。
修书学士们传着看。一个学士指着“霜重色愈浓”一行说:“这‘愈浓’二字有嚼头,霜越重色越浓,字面上写的是菊,骨子里是写人。”褚亮还没接话,另一个学士插嘴说:“若换了别家或许会写成‘犹浓’,‘犹浓’是让步,‘愈浓’是递进,意思就变了。”
褚亮说:“我在曲江池边走了一个多时辰才想出这一句,脚底下踩碎了好几片红叶。回来又改了三处虚字,第三处改的就是‘愈’字,原来写的是‘犹’。”
轮到任东时他把茶碗放在矮几上,提起笔蘸饱墨,在砚台上舔了舔。几乎没有停顿。
昨日登高罢,今朝更举觞。菊花何太苦,遭此两重阳。
写完把笔搁下。笔尖在砚台边缘蹭了一下,发出一声轻磕。
虞世南将诗笺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说了四个字:“含蓄不尽。”
任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味从舌尖漫到舌根。他搁下碗,看向院子里那几盆菊花。
欧阳询把诗笺接过去看了两遍。他看着“遭此两重阳”那一行,用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去,指腹擦过“遭”字的笔画。看了很久,说:“这二十个字把我这几天刻碑的感觉说出来了。碑石立在原地,被人拓了一遍又一遍。纸揭下来一千次,碑字就浅一千次。和这菊花一样,被人折了一茬又一茬,第二年还得再开。”褚亮在旁边补了一句:“碑上的字浅了,刻碑的人也老了。”
褚亮从欧阳询手里接过诗笺念了两遍,念到“菊花何太苦”时用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他说:“这一句像是替那些被反复折腾的事说话,说倒是说得很轻。轻得好像不是在抱怨,就是在说一件摆在眼前的事。”他把诗笺放回矮几上,看了一眼那只茱萸囊,没有伸手去拿。
欧阳询把自己那首登高收进袖子里,对褚亮说:“你写菊写的是气节,我写登高写的是山河。咱们绕来绕去都在外面打转,只有他这四句写到了花自己身上。”
又转向任东说:“还是这二十个字压得住重阳的题目。菊花何太苦,遭此两重阳。折花的人图的是好看,花疼不疼,没人管。”虞世南在旁边听了,搁下茶碗,说:“诗不在长短。二十个字说尽了,就不用写两百个字。”褚亮点了点头,说承让。
炭炉上的茶壶咕嘟咕嘟响。虞世南提起来又给每人续了一道水。茶味已经淡了,菊花瓣在壶底舒展开,颜色褪成浅黄。修书学士们又聊了一阵诗钟和考课令的传闻。其中一个说:“听说新令推行之后,山东那些大户多半要坐不住了。”
另一个接话:“民部的同乡透出消息,第一批抽验的核验使已经出发去了山南道,去了房州、金州、归州。”先说话的那个学士啧了一声,说:“山南道那地方,常平仓的账目年年都对得上,怎么偏偏第一批就抽到那里。”没人追问细节,这话说完也就过去了。
雅集散了。众人互相行礼,竹席上茶水凉透,砚台里墨也干了。欧阳询把拓片卷重新扎紧夹好,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说:“明日千秋殿还有议事,得先回去了。”褚亮把诗收回袖子里,指着留在矮几中间的那只茱萸囊说:“这个还是留给任东。”
任东没有伸手去拿,褚亮便把茱萸囊往前推了推,任东才把它捡起来放进袖子里。几个修书学士把没吃完的重阳糕用油纸包好分着带走,其中一个对虞世南拱手说今日叨扰了。虞世南把炭炉里的火灭了,茶壶里的茶根倒进菊花盆里。茶叶渣子落在盆土上,他说了一句:“明年这几盆菊花再开的时候,诸位再来。”
任东一个人走回值房。崇仁坊的石板路上落满槐树叶子,枯黄的叶片边缘卷成筒状,靴底踩上去沙沙响,有几片被踩碎了。
街上提茱萸囊的人比早晨多了,三五成群往乐游原方向走,有人手上还提着酒壶,走路时壶里的酒液在壶壁上晃出声响。坊墙根下积着被风吹拢的枯叶,一个老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两手抄在袖子里,膝盖上放着一枝茱萸。秋风从渭水方向吹过来,将他脚边的几片枯叶吹得往前滚了几寸。老人没动,半眯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不知在念叨什么。
从崇仁坊到皇城经过东市。早间卖茱萸囊的小贩已经收摊,粗布卷成一团夹在腋下,正把剩下的几个茱萸囊往布袋里塞。他抬头看见任东走过来,问了句“先生要不再挑一只”。
任东摇了摇头,那小贩便把布袋口扎紧扛上肩走了。糕饼铺蒸笼空了,伙计蹲在门口用抹布擦笼盖。东市告示栏旁边围了几个人看新贴的漕运验封新规,一个中年男子念出声来,念到“中途抽验点增设”时旁边的人插嘴问了一句:“这抽验点设在哪儿?”念告示的人用手指在纸上找了找,说:“没说具体地点,只说沿漕运线各渡口增设。”问话的人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转身走了。
任东穿过东市西门沿着皇城根走回值房。皇城根下的沟渠里水流极缓,水面漂着几片枯叶,叶边卷起,在水波里轻轻打转。
值房油灯还亮着,灯芯上结了灯花。他把诗笺从袖子里掏出来摊在桌上。“菊花何太苦”几个字墨迹干透,在灯光里是暗黑色。他把诗笺仔细折好,边角对齐,从书架上抽出《文选》,翻到夹着前几次诗笺的一页。静夜思,登金陵凤凰台,望庐山瀑布,将进酒,几张纸依次叠放。他将今日这张夹在它们旁边,合上书脊朝外放回原处。
他把那只茱萸囊从袖子里也掏了出来,在手里翻看了片刻,放在笔架的侧边。红布在灯下颜色显深,五色丝线在光里微微泛亮。
坐下来翻开桌上堆着的河西都护府驻军配备草案,翻到粮草调拨明细那一页。陇右道几个大仓的名字列在纸面上,旁边注有路程里数和预计损耗率。他对照河西口岸勘测副本上的水源标注,用笔尖在几处转输节点上逐一点过,笔尖划过纸面声音极轻。
窗外天已黑透。远处坊角传来巡夜金吾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到远。他把文书摞整齐,砚台盖好,站起来走到门口。廊下风从渭水方向灌进来,吹得门扇轻轻晃动。
次日清晨,偏殿议河西都护府驻军配备和粮草调拨。
房玄龄把河西画样铺开压住四角,说:“今日议的是驻军分配和粮草路线,各条都已在案,逐项过一遍。”马周站起来走到图稿前,逐条陈述各口岸驻军数目。他每讲完一处就用炭条在图稿上做一个小标记,说此处设常驻小队若干人,由附近折冲府协防。他走了大半年,足迹留在鄯州、凉州、甘州、肃州、瓜州,每一处口岸都标了水源、商路和驻军容量。
马周说:“沿途水草分布已摸清,草料可以在三个地方就地征集。军粮从陇右道几个大仓分段转送,每一段转运距离和预计损耗都在旁边注了数字。”他一边说一边用炭条在图稿上沿着路线划出转运方向,在节点处画圈标注。
房玄龄问:“瓜州以西草场退化,马料怎么解决?”马周说:“我在瓜州住过一阵,问过当地老人。他们说八月以后牲口就得喂干草,干草得提前几个月从凉州往西运。转运的距离少说也有几百里,损耗至少多一成。”
房玄龄在纸上记了“瓜州西马料,凉州预拨,损耗加一成”,写完搁下笔,问:“瓜州驻军对水源的依赖有多大?”马周指着图稿上一处标注说:“瓜州驻军靠这条河取水,河水八月以后水位退得厉害,驻军多的话冬天得挖井补水。”房玄龄又在纸上记了一笔。
晨光从东窗移到案角,照在图稿边缘标注的水源符号上。众人逐条议完驻军分配和粮草转运路线。房玄龄将图稿收起捆好,说:“今日到此,下次呈报时把瓜州水井的事也列进去。”众人起身。任东把明细册合上搁回原处,站起来推开殿门。廊下风从渭水方向吹过来,带着护城河的潮气。他袖子里那只茱萸囊轻轻硌了一下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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