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协商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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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七年五月。长安周边几条主要水渠推广“分水协商”之法已满一个月。各州县按本地渠系大小、受益田亩数和历年用水争议记录,组织上下游农户在开灌前共同商定分水时刻表。
汇总册送到政事堂时是五月中旬。工部几个书吏花了近一个月,把各州县报上来的协商记录逐条誊抄。他们坐在工部大堂侧间,每人面前摊着两摞文书。
一摞是各县送来的原始协商记录,写在粗麻纸上,字迹大小不一,有的按了红手印。另一摞是空白册子,书吏用竹尺压住纸面,左手翻原稿,右手誊抄。一个书吏抄到一半笔尖分叉,举起笔对着光看了看,搁下换了一支。
房玄龄拿到汇总册后放在案头搁了半天,等手上几件急务批完才翻开。第一页是目录,按渭水、泾水、洛水三条大水系排列渠段名称。他顺着目录找到渭水北岸那几条支渠,翻到对应的页面。
这一页记录的是渭水北岸一条支渠的分水时刻表。渠不长,只经过三个村子。
官府原来拟定的分水比例是四六分。下游农户在协商中提出麦子灌浆期集中在某几个时辰最需水,上游农户则要求拔节期先灌饱。两边的需求在时辰上并不冲突。最后的协商结果是分水时刻精确到刻。
哪几个时辰放水给上游,哪几个时辰放水给下游,每个时段放水闸口开多宽、留多少底流给下游,都写了。
他把这一页和相邻几条有筒车和渡槽的渠段记录并排铺开。几条记录放在一起对比,一个规律浮出来:凡是上下游都有筒车和渡槽的渠段,农户自己协商出来的分水时刻表比官府的强制定时更细。
筒车昼夜不停地转,每一刻钟的水量都直接关系到它下面那块田里的麦子能不能灌饱。农户算的时辰不是从官府文书上抄的,是从自家田里的墒情和麦穗的灌浆速度里看出来的。
官府原来拟定的四六分水只划了大比例,不管时辰。上游下游在不同的节气需水量完全不一样。四月灌浆期,下游最需要水的时辰在上游拔节期之后。这个错位官府一刀切的文书看不出,农户却算得清。
房玄龄提笔在这一页的空白处写道:“农户协商之分水时刻,较之官府一刀切之比例,更合农作节奏。此类成例宜广为采录,附入《水法》修订本。”写完搁下笔,让人把这页连同批语一起抄送工部。
魏徵当天下午到政事堂。房玄龄把那页分水时刻表递过去,说:“魏公你看看这个。”魏徵接过批语看了两遍,把纸放在案上,用手指在“农户协商”几个字上点了一下。
“上下游分水和田亩边界是同一回事。”魏徵说,“田亩可以靠邻里互证,水渠也可以让上下游相互见证。分水规则要变成文字记录才立得住。”
他停了一下又说:“《水法》修订的时候,把各州县协商成例分类摘编,附在正文后面。以后各州县遇到类似争议,可以从成例里找参考。”
房玄龄说:“成例多的是,筒车渠段那几份最细。时辰排到刻,上下游的需求错位也考虑进去了。”
“这就是田亩边界那套邻里互保的路子,”魏徵说,“你定你的,我定我的,互不侵犯。只不过这一回不是田地,是时辰。”
房玄龄把这些意见记在汇总册的扉页上。魏徵走后他让工部把各州县报上来的分水协商记录逐条筛选,将筒车和渡槽渠段协商得细致的范例单独誊抄,按渠系大小排成附件,一并纳入《水法》的新修订版。
修订工作从五月中旬持续到六月初。工部书吏将筛选出的成例重新誊抄在藤纸上,每抄完一条就在原稿上打个钩。藤纸吸墨慢,书吏写完一个字要等片刻才能写下一个,否则墨迹会洇开。
有一个年轻书吏心急,连写几个字后墨洇成一团,被旁边的老书吏用指节敲了一下案面,说换纸重抄。年轻书吏把洇墨的纸揉成一团丢进纸篓,重新铺纸。
修订版《水法》抄本送到任东值房时已是六月。房玄龄把抄本放在任东案上,最上面夹着工部誊抄的各地分水协商成例附件。值房的窗户敞着,槐树叶子在窗外密密地遮着院子,风吹过来把案上的纸掀起一角。任东用砚台压住纸角,把修订条文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
工部的修订草稿上原来写的是“上下游均分水量”,后来根据各地协商结果改成了:“上下游均分水量,具体分水时刻由受益农户协商确定。协商时上下游可轮流放水,按田亩数和作物需水时段排定先后。协商不成时由州县派员驻渠首监督分水,渠首派员期间一切分水须有双方代表在场见证。”
他看了一会儿,合上抄本放在案角,用手指在“协商”两个字旁边掐了一道印子。纸面被掐过的地方微微凹陷。
房玄龄傍晚来时,任东把《水法》抄本翻开。那一行修订的条文上他掐的指甲印还在。
“筒车也好,分水时刻表也好,本身都是好技术。”任东说,“但让它们长久转下去的不是图纸上的水轮,也不是水碑上那几行凿字。水轮会朽,凿字会被风雨磨平。”
房玄龄坐下来,说:“那你觉得靠什么。”
“让上下游农户自己协商分水时刻,协商不成由州县派人监督。每年冬闲重新会商,按当年实际水量调整下一年的分水次序。筒车和渠道由受益农户按《水法》定期报备维护。”任东把抄本往房玄龄那边推了推。“这套规矩让他们每年坐在一起对着数字说话,把争执从田头移到桌上。”
房玄龄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抄本拉到自己面前,翻到凡例那一页。坐了一会儿,说:“再僵的局能靠协商拆开,再旧的碑能靠协商更新。”
他把这几个层次逐条记下来,摊开纸,边写边念:“上下游均分水量为底线——这是一。具体分水时刻由受益农户协商确定,协商记录报州县存档备查——这是二。协商不成由州县派员驻渠首监督——这是三。每年冬闲上下游重新会商,按当年实际水量调整下一年分水次序——这是四。”
他写到第五条时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任东。“渠首堰口、筒车及渡槽由受益农户分段管护,州县每年巡查一次,维修费用由受益田亩按比例分摊。”
魏徵在凡例之后加了一条补充:“凡协商成例经州县核准后即为当地分水之依据,上下游农户均须遵守,违约者由州县按《水法》处置。”
长孙无忌把各州县筒车和渡槽的日常维护工料折成铜钱核算了一遍,在“维修费用按田亩分摊”后面注了一行字,说具体分摊比例由受益农户自己协商,报州县核准。
杜如晦翻了翻各地报上来的筒车维护记录,用炭条在“分段管护”下面加了一句:每年维修数据须如实记录,纳入州县水利册存档。
修订版《水法》抄本装订完成时已是六月。工部尚书把定本从头翻到尾。定本用的是藤纸,麻线装订,扉页上新加了凡例。正文里每一条修订的条文后面都用墨笔标注了修订日期。
附件里工部誊抄的各州分水协商成例按渠系大小排列。最早的几条来自贞观初年第一批装筒车的渠段,最新的来自今年春天刚刚完成协商的几个村子。
他在定本最后一页签了名。笔尖在“法”字的最后一捺上顿了一下,墨洇出一个小圆点。他用笔尖去吸,吸不掉,墨已经渗进纸里了。然后把定本递给旁边的书吏,说:“归档吧。”
书吏接过去,站起来走到档案木柜前,打开柜门把定本放进去,和之前那几卷已经存档的旧版《水法》并排。合上柜门,木柜关上的声音很轻。
窗外有人正匆匆穿过院子。信使刚从河西回来,灰马的马背上全是汗,站在院子里喘气,马鬃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他从马背上的文书袋里取出一封用油布裹着的信函,快步走进政事堂,把油布包交给候在那里的书吏。
书吏拆开油布包,里面装着好几份文书。驻军清单上列着各处隘口和水源地的小队人数、兵力来源、马匹配备。
互市月报里记着高昌附近几个口岸开市以来的马匹交接数目和货物验收记录,每一页末尾都有马周的签名和朱砂手印。
信使站在旁边等书吏逐页点数,书吏数完说一共十二页,信使点了点头,转身出去拴马。
书吏把文书按页码排好,连同尉迟敬德从陇右发回的府兵轮番报告一并放在房玄龄案上。房玄龄先拿起驻军清单从头看了一遍,又拿起互市月报翻了翻,翻到“高昌互市”那一页时手指在马周签名旁边的数字上停了一下。
“高昌那边运来的马,母马比例比上回高了。”他把月报往旁边推了推让杜如晦看。
杜如晦扫了一眼数字,说马周的笔迹比上回潦草了不少,瓜州风沙大的缘故。房玄龄把几份文书摞在一起用砚台压住四角。窗外槐树叶子密密地遮着六月的阳光,档案木柜静静立在值房角落。柜面上新刷的桐油在午后的光线里泛暗。
六月十三,新修《水法》抄本由驿马分递各州县。马背上绑着民部封好的文书筒,筒上烙着火漆印。驿马沿着渭水北岸的驿道往西跑,马蹄踩起路上的干土扬起淡黄色的烟尘。
十二天之后最远的陇州送到了,当地县令拆开火漆把抄本摆在公堂案上,从头翻到尾,在附件里找到了自己县那条支渠的协商记录。他用手指在那行字上划了一下,对身边的主簿说:“行。明年春灌就按这个来。”主簿把抄本接过去,翻开附件逐页核对本县渠段的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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