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长安一片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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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七年九月。秋收完毕。关中、河东、河南各道陆续报来田亩产量。
民部的汇总册子由几个老书吏花了十几天核出。纸面上逐州列着粟米、麦子、豆子的产量,按协作区排列。社仓秋籴的量比前年又高了一截。
学宫首批生徒中有几批被分派到各州协助秋收核算,国子监报上来的评语里连续出现了“识大体、通实务”几个字。
房玄龄把汇总册子从头翻到尾。翻到最后一页时手上的笔停了一下。这页是民部尚书自己画的历年对比表,贞观元年到七年的田亩数、人口数、税赋数、常平仓存粮数逐栏排列。
每一年都比前一年往上走了一小截。他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迹工整,每一笔都送到位置才收。
秋收后的一个深夜,任东在值房里批完最后一份文书。文书是国子监送来的学宫算科月考成绩汇总,各州生徒的分数按明算、明法、明书三科排列。
他翻到明算科那一页,用手指顺着名次往下移,在最高分的几个名字旁边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印子。划到魏州州学一栏时停住了。
那栏里有个名字被国子监的阅卷官用朱笔圈了出来,旁边批了“算法精熟,书写尚弱”八个小字。他看完把文书合上放在案角。
窗外长安城的坊间灯火渐渐熄灭。先是西市方向最后一排灯笼被摘下来,然后崇仁坊、永兴坊、安兴坊的坊门陆续关闭。坊墙上黑沉沉的,只有几个坊角的更楼还亮着灯。
捣衣声从各家各户传出来。远远近近的,在夜风里格外清晰。那是各家各户在拆洗冬衣准备入冬。长安九月秋风一起,妇人把家里的被褥和冬衣拆开,芯子拿出来晒,罩布泡在井水边拿木槌一下一下地捶。
捶掉积了一年的汗渍和尘土,再重新缝好。捣衣声是木槌捶在湿布上的声音,闷闷的,不脆,像有人在远处一下一下敲更鼓。一声落下去,另一声又起来,从坊墙里飘出来混成一片。
任东把最后一份文书叠好放在案角。砚台里的墨快干了,笔尖上的墨也干了,裂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碎屑。他把笔搁在笔架上,铺开一张诗笺。诗笺是藤纸,裁成窄条,和平时批文书用的纸一样。拿起墨锭在砚台上磨了几下,墨磨得不浓,灰灰的。提起笔蘸饱了墨,在砚台上舔了舔。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写到“万户捣衣声”时笔按得比其他字重,“万”字的最后一捺拖出去很远,墨迹比其他字浓出一块。写到“总是玉关情”时笔尖在“情”字的最后一捺上停了一下,停的时间很短。写完把笔搁下。笔尖在砚台边缘蹭了一下,发出一声轻磕。
他把诗笺拿起来在灯下看了一遍。墨迹还没干透,纸面上的字在烛火里亮着。“长安一片月”——他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今晚有月亮,月光照在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把枝丫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万户捣衣声”——捣衣声从坊墙里传出来,远近高低各不相同,但每一槌都打在湿布上,每一槌都有人在用力。
他把诗笺放在案角等墨迹干透,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九月的夜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捣衣声混在一起的余响和渭水方向传来的水腥气,把案上那张学宫月考成绩单吹得纸角翻卷了一下。
他想起今天下午国子监祭酒来送成绩单时还带了一封信。信是王老蔫的徒弟写的。王老蔫今年春天走的,埋在魏州自家院子里,坟头朝着铁匠铺的方向。走之前他把灌钢法的手艺传给了两个徒弟。操作规程抄了好几份,一份留在工部坊市,一份寄存在魏州当地的铁匠铺里。
他把抽屉拉开,取出那张魏州州学的试卷。试卷上有一道明算科的算题,考的是灌钢法用料配比:生铁几成,熟铁几成,炉火烧到什么火候停风。
王老蔫的大徒弟在题下答得一丝不差,旁边还多写了一行字。字是用毛笔写的,笔迹很用力,墨比其他字都浓。“俺师傅说,口诀是走路的鞋,合不合脚得自己走着试。俺试了一百多回,生铁四成熟铁六成,炉火停风要听声音,铁水响起来闷住了就停。”
任东把试卷看了两遍。那行多出来的字有几个笔画写倒了,装字的衣字旁写得过大,走字底被挤到了一边。他把试卷折好放回抽屉,关上窗户把夜风挡在外面。捣衣声透过窗户纸传来,闷闷的,一下一下的。
他把诗笺从案角拿起来。墨迹已经干透,从湿亮变成哑色。折好,从书架上抽出那本《文选》,翻到夹着前几次诗笺的那一页,把今天这张诗笺夹在旁边。《文选》的纸页已经被反复翻过,折角的地方起了毛,书脊的麻线有些松了。他把书合上放回原处。灯芯上的火苗晃了一下,结了一朵灯花。他把灯花拨掉,火苗窜起来又稳住了。
次日清晨,任东起得很早。从值房出来,穿过东市的石板路。清晨的东市还没开市,铺面板都关着,只有糕饼铺的蒸笼掀开了。白色的蒸汽在晨风里散开。他买了一个蒸饼拿在手里边吃边走。卖茱萸囊的小贩还没出摊,坊门口空着一块地方,地上还看得见昨天摆摊留下的干草碎屑。
偏殿后面有棵桃树。桃树是贞观三年秋天从魏州移过来的,种在偏殿后面的院子里。今年春天开了花,结了满树果子。秋天不再结果,树叶在风里往下落,树下积了一层枯叶,边缘卷成筒状。
他站在树下把手里的蒸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饼屑。一个内侍提了水桶从旁边经过,向他行了个礼。他点了点头。太阳已经从偏殿东墙上升起来,照在桃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树影子落在院墙上,枝丫的轮廓分明。
这天房玄龄值完一整天班后在暮色里踱步过来,推开值房的门。任东正在灯下翻国子监送来的新一批学宫月考卷。房玄龄在案边坐下,把袖子里一份文书掏出来放在桌上。
“河西的文书到了。”他说。
任东把月考卷合上,拿起河西文书翻看。驻军配备清单上列着各处隘口和水源地的小队人数,每一处都根据实际水源条件和地势调整了最初的布防方案。互市货物验收月报里记着高昌附近几个口岸开市以来的马匹交接数目和货物验收记录。
翻到最后一页,是马周另起一行加的一句话。他看了一遍,把文书递给房玄龄。
“马周的字还是那么小。”任东说。
房玄龄把文书接过去,说:“明年春天,高昌附近的口岸同时开市。他在那边盯了一整年,商路和水源都选定了。”
“首任都护什么时候到?”
“正在赴任途中。”
房玄龄把文书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说了一句,那棵桃树,今年春天花开了不少。说完推开门走了。门框上挂着的竹帘晃了几下又静止下来。
数日后的傍晚,信使骑着灰马穿过长安西门。马蹄铁敲在石板上声音发脆。马背上驮着青皮竹筒,竹筒封口盖着河西都护府的朱红大印。
房玄龄在政事堂拆开竹筒,抽出里面的文书。驻军配备清单、互市货物验收月报、互市章程抄本,一份一份排开。
马周在文书末尾另起一行加了一句话:“明年春天,高昌附近的口岸将同时开市,商路与水源均已选定,首批货物验收标准已公示,互市章程亦已抄送各国使团。河西都护府驻军配备已按勘测后的方案部署到位,首任都护正在赴任途中。”
房玄龄把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提起笔在末尾马周签名处旁边批了一个字:可。
窗外九月的长安槐树叶子正在黄。政事堂门口的石板地上落了几片早黄的叶子,被风吹得翻卷着滚过院子。他把文书折好放进抽屉里,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远处城门外隐约传来驼铃的声响。一支驼队正沿着官道往西而去。骆驼背上驮着货物,走在最前面的那头脖子上挂着的铜铃一下一下地响,声音在傍晚的静风里传出去很远。
任东在值房里听到了驼铃声。他把桌上河西都护府的勘测副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驼铃声从西门方向传过来,一点一点往西移,渐渐听不见了。
桌上那张诗笺还摊着。“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墨迹早已干透。他把诗笺折好夹进《文选》里,合上书搁回原处。窗外捣衣声又响起来了,今晚的捣衣声比前几日稀少了一些,大概是因为天更冷了,井水凉得扎手。他知道河套换防的诏书已在路上,瓜州以西的互市选在明年春汛后开市。驼铃声没有了,只剩捣衣声还在坊间远远近近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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