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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七个冬天


贞观八年正月。年味未散,长安城的爆竹碎屑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坊墙根下、石板缝里、槐树的树皮褶皱里,到处粘着红色的碎纸屑。

清晨的街上人还不多,几个半大孩子在坊门口蹲着捡没炸开的爆竹,把纸皮剥开倒出里面的黑火药堆成一小堆。

政事堂的炭盆烧得通红。炭块垒成一座小山,火苗从炭块之间的缝隙里往上窜。房玄龄把上一年的年终汇总册子从头翻到尾。这本册子是民部几个老书吏从腊月初开始核,核到除夕前才核完。

纸面用的是藤纸,麻线装订,线头打了三个结。封面上贴着白绢签条,签条上写着“贞观七年天下各道年终汇总之册”十二个字,字是民部尚书的笔迹。

册子里的数字排列得清清楚楚。每一页二十行,每行后面跟着好几个数字。天下户数持续增加,比贞观六年又涨了一截。田亩数稳步增长,河南道重新丈量之后新增的田亩已经全部登记造册。

常平仓存粮达到新高度,各协作区调度记录和实际存粮数字吻合度比前年更高。折冲府整编轮番已进入制度化循环,兵器损耗和更新周期按三年一轮核算。

边市贸易额连年攀升,鄯州边市的马匹交易量比开市第一年翻了一倍多。学宫首批肄业生员通过吏部考核后已陆续分派各州县任职。

他翻到最后一页时把民部尚书画的历年对比表看了又看。贞观元年到七年的田亩数、人口数、税赋数、常平仓存粮数、府兵轮番批次、边市交易额、学宫生徒数逐栏排列,每一年都比前一年往上走了一小截。他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迹工整,每一笔都送到位置才收。

魏徵在旁边把民部汇总册子里各道巡访御史抽查覆盖率与考课数字吻合度的对比数据重新核对了一遍。他从自己值房带过来这两年积累的抽查记录,厚厚一摞,每一份记录都按道分类,纸边翻得起毛。他把抽查记录逐道比对之后将记录和汇总册子并排放在一起,用手指在关内道的数据下划了一下。

“这两条线同时往上走,”魏徵说,“抽验制度抓住了症结。关内道抽查覆盖率最高,数字失真率最低。山南道之前垫底,抽完之后也上来了。”

房玄龄把魏徵递过来的抽查记录翻了翻。翻到山南道那一页时停了手,那页上记录着房州、金州、归州三州被抽验的日期和核验结果,每个数字后面都有核验使的签名。

他看完把记录放下,说:“山南道那几州,抽完之后常平仓的账才算盘实了。以前没人查,仓里的粮比文书少两成。现在核验使下去封了账册再核对,管仓的人想改数字也来不及。”

“所以抽查覆盖率不能降,”魏徵说,“一旦降下来,那些没人查的环节又会往外冒虚数。”

房玄龄在考课令修订草案的末尾加了一条:以后每年年终汇总时,抽查覆盖率与数字吻合度的对比数据作为固定附页一并呈报。写完后他把笔搁下,说这一条加进去,以后每年都能看到抽验的效果。

杜如晦抽出去年各协作区常平仓调度文书的异常记录卷宗,和最近一季的调度数据作了比对。他把几份漕运异常数据单挑出来放在汇总册子旁边,一边翻一边用炭条在自己的纸角上把各段的损耗率重新核算了一遍。

核算完后他将异常数据单按时间排列,最早的那份日期是去年春天,上面标注的漕运损耗率比正常值高了将近一倍。最新的一份日期是去年腊月,损耗率已经回落到正常范围。

“中途抽验点覆盖之后,验收单虚报的事少多了。”杜如晦搁下炭条,把最早和最新的两份数据单并排推给房玄龄看。

房玄龄看了一眼,说各段损耗率走势趋平。杜如晦在“漕运”一栏旁边加了一行小字:中途抽验点已覆盖主要漕运线路,各段损耗率趋于平稳。

马周是正月初七回到长安的。他在河西都护府待了大半年,把高昌附近几个口岸的互市章程和货物验收标准一条一条落到了实处。

回京复命的路上经过凉州驿站时他把马鞍卸下来歇了一晚,驿站的土墙上还留着他上次西行时用炭条画的草图残迹,被风沙磨得只剩几根模糊的线条。

驿站的老驿丞还认得他,给他端来一碗热汤,说去年有个长安来的书吏在这里住过一宿,临走时在驿站册子上记了“沿途水源分布”几个字。马周翻开驿站册子看了一眼,那行字还在。

进长安城后他先把新绘的河西商路全图呈给了房玄龄。图用几张麻纸拼接而成,炭条和墨笔交替使用,各段商路分别用朱墨两色标注已设驿站和拟增补驿站的间距。

沿途水源、草场和驼道走向也都画得清清楚楚。房玄龄将图摊在政事堂案上,对照河西都护府送来的驻军配备清单逐项复核。他先从凉州段开始看,用手指沿着商路走向一直移到瓜州,每移到一个标注点就抬头问马周一句。

“瓜州以西的草场,冬天牲口吃干草够不够?”

“够,”马周说,“凉州提前运过去的干草堆在瓜州仓里。转运路程远,损耗多了一成,但总数够用。我在瓜州住过一阵,问过当地老人,他们说八月以后草就枯了,干草得提前几个月往里运。”

“水源呢?”

“高昌附近那几个口岸的水源都选在河流拐弯处,冬天不冻。有一处是山脚下渗出来的泉水,水量不大,但常年不断。”马周用手指在图上一处标注的位置点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泉水旁边已经打了一口井,驻军的马料和人喝的水都够。”

房玄龄把清单和图对照完毕,在清单末尾批了一行字:驻军配备与商路全图标注吻合,互市章程已抄送各国使团,河西诸口岸即日起按此运行。

长孙无忌从兵部过来,把民部汇总册子里折冲府器械损耗和更新周期的数据重新核算了一遍。他带来了一把算筹,摊在案上逐项加减。翻到兵部报上来的器械官给清单时他停了一下,清单上每把刀的铭文都追溯到监造工匠和验收官员。他的手指在“突厥铁锭”那一行上停了一下。

“铁从草原运到长安变成府兵的刀,府兵轮番期满把刀交回折冲府器械库,新一批府兵轮值时重新领用。”长孙无忌一边拨算筹一边说,“铁、刀、人转了一圈,这个圆已经转了三年没有断过。河北边市那边突厥铁锭的年交易量也稳住了,供需平衡。”

他从算筹堆里拣出一根放在“供需平衡”四个字旁边,又说:“唯一的缺口是把损耗也算进去,每年有不到一成的刀得回炉重铸。”

房玄龄问:“回炉的铁够不够补缺口?”

“够。河北边市的铁锭交易量每年都留了余量。”长孙无忌合上册子,把核算结果附在兵部器械官给的更新周期表后面。附上去之后他又在纸角注了一行字:回炉损耗已计入三年更新周期,余量充足。

房玄龄把汇总册子呈上去时李世民在偏殿里从头看到尾。偏殿里的炭盆烧得通红,殿窗关着,正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烛火吹得歪向一边。

他看得很慢,有时候在一页上停很久,手指在某一个数字上轻轻点一下,似乎在确认那个数字的位置。翻到历年对比表时他把贞观元年那栏和贞观七年那栏并排看了很长时间,手指从第一年的数字一行一行往下比划,比划到第七年时停住。

“七年了。”他说,手指在“贞观七年”四个字上停住。

房玄龄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炭盆里的炭块坍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李世民把历年对比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将汇总册子合上放在案上,从笔山上取下专门在屏风上写字的粗竹管朱笔。

屏风上已有十几列字。渭水,蝗,旱,三百州,分路推进,根,地,市,法,恕,平,明,核。最旧的是“渭水”,武德九年八月写的,纸面发黄,朱砂从鲜红变成暗褐。最新的是“核”,去年十月写的,朱砂还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提起笔,在“核”字旁边又写了一个字。

丰。

这个字的笔画很重,朱砂渗进藤纸的纤维里。“丰”字的最后一横拖出去很远,收笔时笔锋斜着带出去,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朱砂痕。写完了,他把笔搁下。笔尖上的朱砂还没干透,在烛火里亮着。

这天下午任东从政事堂回来,在值房里把攒了两年的信重新扎了一遍。他把书架上的信一摞一摞取下来,按寄信人的名字分成几叠放在案上。

张文恭从河南道寄来的信每月一封,信封上的字迹越来越稳,写到数字时笔画比其他字粗。最早的那封信纸边已经发黄,折痕处磨出了细小的裂口。

他在信里每次都附一份河南道田亩重新丈量的进度表,字迹从不熟练到熟练,墨色从深浅不一到均匀。最近那封的末尾多写了一句话:“学宫分到魏州的生徒已经能独立核算田亩了,我教了三个月,可以放手了。”

赵明义每年附在边市账册里的短函,信纸大小不一,墨迹深浅不同,字迹从歪扭变得工整。最近那封是在四个都督府立完木牌之后写的,信纸边缘沾着伏远边市的灰白色尘土,信封上还印着一个模糊的驼蹄印。他在信里说四个都督府的木牌都立起来了,牌上的字是老石匠凿的。

马周去河西前留下的便笺,夹在河西口岸勘测图的副本里。便笺上写着他从鄯州转赴河西时沿途驿站和水源的初步记录,炭条写的,字迹潦草,几处水源标注旁边画了小小的圆圈。

还有一封是王老蔫的大徒弟托人送来的学宫月考答题纸。灌钢法那道题答得一丝不差,旁边多写的那行字墨迹最浓。“俺师傅说,口诀是走路的鞋,合不合脚要自己走着试。”

他把这些信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好。最早的在最下面,最近的在最上面。张文恭最早那封发黄的信纸垫在最底下,王老蔫徒弟的答题纸放在最上面。

然后用麻绳绕了两圈,系紧。麻绳搓得很紧,两股拧成一股,勒进纸页里,纸边被勒出一道细细的凹痕。他用手把凹痕按平了,纸边又弹起来。他没有再按。

窗外贞观八年的春天刚到。槐树的枝丫上冒出了新芽,嫩绿的叶苞从节疤处鼓出来。偏殿后面那棵桃树在积雪融化后也鼓出了苞。

任东把扎好的信塞进书架最上面那层,和《文馆词林》《玉篇》《文选》并排放在一起。三卷书,一沓信。他关好书架,站在案前把国子监刚送来的学宫第二年生徒名录翻了一页,几个新名字被阅卷官用朱笔圈了出来,旁边批了简短的评语。

砚台里余墨已干,砚堂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似的细沫。炭盆里的炭火已经烧成了灰白色的粉末,余温还在。

窗外的风停了,长安城的坊墙上积着薄薄一层春雪正在融化。坊墙根的积雪边缘融成了水,顺着墙砖的缝隙往下淌,在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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