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叩门的人

叩击感持续了三天。
第一天林奇用笔记本记录了每一次脉冲的时间间隔，精确到秒。间隔从十七分钟渐渐拉长到十八分半，说明残余频段确实在自然衰减。第二天间隔到了二十分钟出头，叩击的力度也比前一天轻了三分。第三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听不见那个声音了，掌心躺了一夜也没有任何搏动。
他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第三天下午两点多，他正在蓝鲸咖啡的角落里看宋鸣新整理出来的一份关于主控器施工图纸的注释文档，叩击感忽然又出现了。这一次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节奏不同。之前是规律的、均匀的间隔，像钟摆在走。现在它乱。两短一长，停顿，一短，停顿，三短。像有人在用指节敲一串密码。
林奇把电脑合上，手掌贴着桌面。琥珀色的薄膜在敲击响起的同时亮了一瞬，像是辨认出了什么。他把那份主控器施工图纸翻到设备编码页，对照着昨天看过的一组数据，找到了一个之前没留意到的细节：主控器底座下面还有一层检修通道，通道里有一个备用的中继信号端口。那个端口在石髓计划的所有正式图纸上都没有标注，只在宋鸣从七号院带出来的那份加密备份里出现过一次。
"这个中继端口是做什么用的？"他问宋鸣。
宋鸣从吧台那边走过来，弯腰看着屏幕上的图纸。"我在整理数据的时候也注意到了。它的功能说明是'当主控器停机后，允许外部设备通过该端口向主控器的残余频段发送确认信号'。但这个确认信号不能启动主控器，只能验证'端口另一端是否存在匹配的精神力源'。"
换句话说，那个端口像一座桥的残桩。主控器已经拆了，桥体不在了，但残桩还在水面上立着。如果有人站在残桩上往水底投了一颗石子，主控器的残余频段就会用叩击的方式把涟漪传出来。
"有人在矿坑里。"林奇抬起头，"或者有人通过某种方式接通了那个端口。"
苏沐晴正好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她听到林奇的话，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矿坑的巡检记录我昨天刚审批过。值守小队上报的巡查结果是'一切正常'，没有发现任何人进入南侧排水渠或主控室区域的痕迹。"
"那对方不是从地面进的。"林奇站起来，把电脑合上，"他从排水渠进去的。南侧那条排水渠在我关门那次走通了之后一直没被封。如果有人沿着那条路摸到了检修层，他们不需要进入主控室，只需要找到那个端口就能发信号。"
苏沐晴拿起车钥匙。"走。去看看。"
蓝鲸咖啡的大门被推开的时候风铃响了三声。宋辞从里间探头出来问了句"干嘛去"，林奇回了一句"矿坑有人"就跟着苏沐晴出了门。
银灰色轿车在五月下午的阳光里穿过半个城区，停在矿坑外围那片蒿草丛边缘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两人沿着老路线穿过草坡，绕过电子围栏的盲区，找到了排水渠的管口。管口外面的伪装还在，但土堆边缘有一处被重新扒开过的痕迹——泥土的颜色比周围的深，翻出来之后还没来得及被风吹干。
林奇弯腰钻进管道。苏沐晴跟在他后面隔了大约五米。爬过塌方段的时候他注意到塌方堆的边缘比上次更凌乱了，像是有人用工具清理过新掉落的碎土。他穿过检修层那扇锈铁门的时候，主控室的圆形空间在他眼前展开。
空荡荡的。主控器已经拆走了，地面上的设备终端也被搬空了大半。圆形空间的正中央只剩下底座的那几个金属支架，干干净净地杵在地面上。但底座的侧面多了一样东西——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放在那个从未出现在正式图纸上的中继端口旁边。
林奇走过去，蹲下。手机亮着的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开着的备忘录界面，上面打了一行字："我在修东西。别碰手机。等十分钟。"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原样放回了底座上。苏沐晴站在他身后也看见了那行字，两人对视了一眼，默契地退了半步，靠着主控室边缘的墙壁站定了。
等了大约七分钟，底座底部那个中继端口的指示灯闪烁了两下。手机屏幕亮了，备忘录上多了一行新字："好了。请问你的名字？"
林奇弯腰在手机的备忘录里输入了三个字："林奇。"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行字："我叫李照。我是那个被主控器牵到六十三的人。陈默的朋友。"
林奇的手指顿了一下。陈默。他联系的第一个人。陈默的朋友。
"你怎么找到矿坑的？"他在备忘录里打字。
"陈默告诉我的。他说帮他解决那个'外部牵引'的人能在京城找出任何关于主控器的信息。我查了三个月才找到这条排水渠。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关掉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自己的那个端口。我体内有一个微型中继器，是主控器在我进度提到六十以上的时候同步植入的。它跟主控器通信，即使主控器停机了，它也会定期发确认信号。我想关掉它，但我不知道怎么做。我试着把手机接进矿坑的中继端口，想用反向信号让它休眠。"
林奇直起身来。他转头看了苏沐晴一眼，无声地交换了一个判断。陈默的朋友，体内被植入了微型中继器，体内有暗潮提前植入的硬件设备。这在主控器的数据里没有任何记录——说明那颗微型中继器是通过"非正式手段"放进李照身体里的。可能是他在觉醒过程中被暗中操作过，或者他接触过某些被污染的原石之后被动吸收了那枚设备。
"我不知道怎么关你的中继器。"林奇在手机上打完这句话，然后补了一句，"但我可以帮你查。"
李照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手机屏幕亮了一行："谢了。"
林奇把手机留在了底座上，跟苏沐晴转身往回走。爬出排水渠的时候太阳已经压到了地平线附近，把他俩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沐晴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慢了半分。
"你打算怎么查？"她问。
"回去把主控器所有底层日志再扫一遍。微型中继器的植入记录一定藏在某个被忽略的地方。"林奇把掌心的琥珀色薄膜翻过来看了看，"如果李照体内有，那当初被主控器同步过的人里可能不止他一个有。他可能是第一个发现自己体内有东西的。"
两人并肩穿过蒿草丛往回走。夕阳的光把草穗染成一层淡金色，风把草浪一层一层地推远。
林奇把那份名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三十一个人。李照是第三十二个。编号之外，存在着他最初那份名单上不存在的人，被主控器影响过的范围比他们查到的更大。
但这只是让事情变得更值得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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