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日志里的人

林奇回到蓝鲸咖啡的时候，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片被晚风吹得卷了边。他把电脑重新打开，把宋鸣那份加密备份文件夹从头翻到脚。
找了一整夜。
凌晨四点的时候，他在一份标注着"系统校准节点分布"的表格里发现了一行异常。表格的主体记录的是主控器在全城范围内的信号接收强度和覆盖死角，中间夹杂着一列他之前忽略的备注字段。多数备注栏是空的，但有几行写了简短的内容，格式统一：数字+字母的组合。
他把那几行有备注的记录截出来放大查看。李照的名字不在里面——这名单记录的是编号，不是姓名。林奇把陈默那份联络簿和名单交叉比对之后，从那些编号里识别出了五个他熟悉的名字。五个人，分布在京城不同区域，都是当初林浩那份民间联络簿上"高潜力但未接触"的人。
李照不在上面。说明李照那枚中继器的植入方式跟这五个人不同。他是"被额外操作"的个案，而这五个人可能是某个批次的一部分。
"宋鸣。"他喊了一声。
宋鸣从旁边的折叠床上坐起来——他这几天睡在店里整理数据，窗台旁边放了一张行军床。他揉着眼睛凑过来看屏幕，视线落在那五条编号上，然后眯着眼思考了几秒。
"这个格式我见过，"宋鸣说着从自己的备份硬盘里翻出一个更早的文件夹，"七号院的实验记录里有一个子项叫'信号衰减补偿方案'。那个方案里面提到过在固定位置植入微型中继器可以提高主控器在特定盲区的信号覆盖率。但那个方案后来被否决了。"
"被否决了你还找到了？"
"否决的是正式方案。但否决之后有人保留了实施细则的备份。"宋鸣点开那个文件夹，里面是一份操作手册，标题是"中继器植入操作流程（非正式）"。页眉盖了一个注销章，说明这份文件在法律上已经作废了。但里面的内容全部保留着，记录了如何将微型中继器用非手术手段嵌入受试者体内。
林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操作手册。植入方式是通过受试者在觉醒过程中接触"特殊原石"来完成的——原石的外层被涂了一层极薄的生物胶，接触皮肤的时候会粘附在表皮上，然后通过共振"吸收"进入皮下，最终固定在胸腔靠近锁骨的位置。
李照说过他接触过一些"看起来很亮、摸着有温度"的石头。那就是他体内那枚中继器的来源。
"除了这五个人之外，操作手册里有没有提到别的批次？"林奇问。
宋鸣往下翻了一页。手册附录里有一张完成情况的记录表，上面列着总共十二个编号。前面七个打了勾，后面五个是空的。打勾的七个里只有五个跟林奇刚才查到的名单重合——另外两个不在他的联络簿上，意味着他们不在林浩那份民间散客名单里。他们可能在暗潮的内部体系里。
"另外两个人有办法查到是谁吗？"林奇看向苏沐晴。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靠在椅背上把这一幕都看在眼里。
苏沐晴用执印人的权限调出了暗潮内部人员档案库，把那两个编号输进去。屏幕上跳出来两个名字和一个简要的背景说明。这两个人都是暗潮基层的工作人员，职位低微，平时负责仓储和运输。他们在觉醒进度方面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高潜力报告里，但主控器的记录显示他们体内确实有那枚中继器，而且中继器至今还在运作。
林浩那边后来补来的名单里没有这两个人。他们是暗潮内部的隐形存量。
"十二个中继器，七个已植入，五个未完成。"林奇在备忘录里写了这几行，"七个里面我们已知五个是散客，两个是暗潮内部人员。那这两个人现在什么状态？"
苏沐晴调出了那两个内部人员最近三个月的工作记录。"都在岗。正常的出勤记录，没有人提出过身体不适或离职申请。他们可能自己不知道体内有东西。"
林奇靠在椅背上。那颗被拆走的主控器虽然停了，但它遗留在十二个人身体里的微型中继器还在定期发送确认信号。李照发现了自己体内有东西，试着用矿坑中继端口发送反向休眠信号。那条路如果能走通，也许其他人也适用。
"我有一个想法，"他说，"李照今天在矿坑里做的那次反向信号尝试，虽然只试了一次，但他手机搁在端口旁边那几分钟里，中继器的信号频率有没有发生变化？"
宋鸣立刻调出备份数据里那个时段的无源监测记录。那几分钟内，京城范围内的中继器信号清单里确实有一个轻微波动的记录——信号强度在五分钟之内降了一小格，然后又恢复到了原值。说明那枚中继器确实对矿坑端口的反向信号产生了反应，只是反应不够强，没能让它进入休眠模式。
"需要更强的反向信号。"林奇说，"七号院设备清单里有没有信号放大装置？"
苏沐晴查了一圈。"石髓计划封存的时候所有信号类设备都在封存清单里。有一台型号匹配的信号放大器被标注为'待处置'，存放在西郊的一间中转仓库里。"
"能调出来吗？"
"能。明天上午签一个字就行。"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凌晨的蓝灰色从窗户缝里渗进来，把几个人脸上熬夜留下的倦色照得分明。宋鸣把行军床收了，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头发还湿着。宋辞从里屋端出一壶刚煮好的咖啡放在桌上，给每人倒了一杯。
林奇端着杯子靠在窗台边上。窗外的街灯刚灭，天色从灰蓝往淡蓝过渡，远处有一群早起的鸽子从楼顶盘旋着飞过。他喝了一口热咖啡，掌心的琥珀色薄膜在晨光里泛着微温的光。那十二个编号已经写进了他的备忘录里。七个已植入的，五个待植入的。李照是其中之一，陈默是其中之一，还有五个分布在不同的位置上。
"明天上午我去签调用单。"苏沐晴端着咖啡站起来，"下午把放大器送去矿坑，用那个端口再试一次反向信号。如果能让李照的中继器休眠，就把流程固定下来。"
林奇点了点头。窗台上的薄荷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叶片上的露珠在渐渐亮起来的光线里闪着细碎的光。他把咖啡杯放回桌上，右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琥珀色的薄膜安静地覆盖着，不闪不亮，只是存在。
这不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他只是在帮一个编号之外的人关闭一枚不属于他的微型设备。跟之前关停主控器、还原三十一个人的进度相比，这只是一次小规模的修补。但它跟之前那些事连着同一条线——只要还有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主控器留下了痕迹，这条线就得走下去。
窗外的鸽子绕了一圈飞远了。新的一天刚刚开始，林奇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搁在薄荷盆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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