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编号之外

三个月后，蓝鲸咖啡的窗台上多了一盆薄荷。
宋鸣种的。他说咖啡店里的空气太闷，需要点活的东西在窗台上喘气。薄荷长得快，不到一个月就垂了满盆，青绿色的叶片在风吹过的时候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像整排小扇子同时摇了一下。
林奇坐在老位置靠窗的长桌边，面前没有摊电脑，只放了一杯苏打水。他的系统面板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弹出来过了。觉醒进度固定在百分之百之后，那层琥珀色的薄膜成了他身上一个安静的、不会消退的印记，不再跳提示、不再发任务。系统"重启"像是完成了它所有该完成的事之后退到了背景层，成了一个供他调用的工具，不再催促他往前走。
但他今天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动。
这种感觉从早上开始，像有人在他意识的最底层轻轻叩了一声。不响，但持续。他把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琥珀色的薄膜颜色正常，温度正常。可那种叩击感每隔十几分钟就重复一次，节奏均匀，像是某个信号正在试图跟他建立连接。
苏沐晴今天也在店里。她把执印人办公室的会挪到了线上处理，戴着耳机坐在长桌的另一头，面前摊着一台平板电脑。她一边翻文件一边侧头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在看掌心的动作，摘下了一只耳机。
"怎么了？"
"有一种低频的脉冲。从今天早上开始，隔一阵就响一下。"
苏沐晴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了，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的左手放在桌面上，那枚金色的圆点在她摊开的掌心里安静地亮着——比她刚觉醒的时候大了一圈，颜色更稳定了。"我的系统没有感应到任何异常。你确定不是身体原因？"
"确定。不是生理上的，是系统层级的。像有人在用某个频段敲我的门。"林奇把掌心翻回去，"宋鸣查的那批数据里，主控器运行期间有没有记录过'外部设备与系统持有者建立自发连接'的案例？"
苏沐晴在平板上划了几下，调出一份已经归档的资料。"主控器操作手册里有一条补充说明：主控器停机后，特定频率的残余精神力场可能会与部分高觉醒者产生共振，持续周期不确定。但那条说明没有写怎么解除。"
残余精神力场。主控器停止运行三个月之后，它的残余影响仍然在通过地层的某些路径传播。林奇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如果那条残余频率正在叩击他的系统，那其他人可能也会收到同样的"敲门声"。
"宋鸣今天在吗？"
"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刚学完拉花第三课。"
林奇站起来走向吧台。宋鸣正用一块干布把一只咖啡杯擦得锃亮，看到林奇走近就停下了手里的活。"怎么？"
"你以前在地下室里的时候，有没有记录过关于'主控器停机后残余频段传播'的数据？"
宋鸣把擦杯子的布搭在肩上，想了想。"没有直接记录。但我下载的那批备份文件里有一个文件夹被加密了，打开之后全是波形图，标题是'关闭后效应预判'，署名是七号院某个研究员的个人笔记。我当初没细看，以为是技术层面的东西跟石髓计划的主线无关。"
"那个文件夹还在吗？"
"在。备份硬盘里有。"
林奇回到长桌边坐下来，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打开。苏沐晴用她的权限把那个加密文件夹从备份库里调了出来，传输到林奇的电脑上。他点开文件夹，里面是上百张波形图，每一张下面都附着手写式的批注。
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那张波形图上的脉冲频率跟他今早感应到的那阵叩击完全吻合。图下面的批注写着："残余频段与高觉醒度系统的自发共振呈现规律性特征，间隔稳定在十七分钟。若主控器完全停机，该频段将持续存在约九十至一百二十天。此后除非有新的精神力源在相近频段活动，否则共振将自然衰减。"
九十到一百二十天。主控器停机到现在正好九十六天。按照这份预判，这种叩击感还会持续几周，之后会逐渐消失。
但林奇注意到批注的最后一句话："新的精神力源在相近频段活动。"如果暗潮体系内或者外部有人在制造新的精神力发射源，而且频段恰好跟主控器的残余频段重叠，那这个共振就可能被延长、甚至被放大。
"苏沐晴。"他转向旁边，"最近有没有新的精神力设备在京城范围内注册备案？"
苏沐晴打开了执印人后台的管理页面，翻了一轮备案记录。"没有。自石髓计划封存以来，没有任何新的精神力发射设备在暗潮体系内注册过。"
"那外部的呢？林浩那边有没有消息说民间有人在搞什么设备？"
苏沐晴给林浩发了条消息，等了大约五分钟，林浩回了一条："没有。民间那些散客连原石都玩不明白，做不出设备来。"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主控器的残余频段在自然衰减过程中碰上了某个与之匹配的环境因子——可能是地质变动、可能是天气周期、甚至可能是某个人群密集区域的精神力总值在某一段时间内达到了某个阈值，无意中充当了"新的精神力源"。
林奇把那页批注看完之后合上了电脑。叩击感还在，节奏稳定，像一个人站在远处用指节轻轻敲着一扇他知道迟早会开的门。
"你打算怎么处理？"苏沐晴把耳机重新戴上一只，看着他。
"先观察几天，记录共振的频率变化。如果它在减弱，那就让它自然消停。如果它在增强——"林奇顿了一下，"——那就说明有我不知道的东西在给主控器的残余频段续命。"
他端起那杯苏打水喝了一口。窗台上那盆薄荷在他抬眼的瞬间被风吹动，叶片翻过来又翻回去，在阳光里闪过一瞬银亮的光。
十七分钟之后，他掌心里那层琥珀色的薄膜又轻微地搏动了一拍。叩，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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