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一阵难以言喻的难堪涌上

　　朝天观除了山门，还有三重院落，中间最宏伟的是三清殿，太乙殿在最后，十分僻静清幽，几乎不闻凡尘之声。
　　一个白衣女子双手拢袖，站在香案侧前方，仰着头，神情若悲若悯地看着太乙救苦天尊神像。
　　她一身月白暗花绫立领长袄，外罩白纱大袖衫，衣长几近脚踝，只露出浅浅一线深青色裙边。长发仅用檀木簪挽起，戴着同样白纱幅巾。
　　山风摇动松枝，吹进太乙殿，飘忽着袅袅檀香，轻轻地拂动女子的衣衫与垂在身后的白纱幅巾，衣袂飘飘，恍若乘风而去。
　　萧元瑜只听自己的心头砰地一跳，本能地停下脚步，屏住呼吸，唯恐将眼前的一幕惊动了。
　　可惜，他动作快，对方的感觉更敏锐。
　　薛芙如霍地转身，双眉紧皱，不悦地问道：“你怎么在这？”
　　……静立观神时，慈悲清净如飘飘欲飞的观音，为何一开口，便这等不留余地，恶意逼人？
　　萧元瑜心中不快，但方才那一幕实在太不似凡尘中人，一直在他脑中回荡。而她此时虽蛮不讲理，但如此轻纱满身如烟笼云绕的打扮，还是令他挪不开眼。
　　“你如此装扮，甚是……少见。”
　　一时失神失态，差点把“好看”二字说出口，幸好话到嘴边改了。
　　所以，他纯粹是来找茬的？
　　薛芙如满脸不快：“你还希望我经常这么穿？”
　　飘飘若仙，若是只给他看，当然并无不可。
　　她是看到了包衍贞夫妻的甜蜜吧？
　　萧元瑜嘴角翘了翘，没回答，只负手在后，道：“走吧。”
　　薛芙如都给他说糊涂了：“走去哪？”
　　她还是这般口是心非，定要他说出个由头么？
　　萧元瑜别过眼，又禁不住回眸看她，捻着手中的花枝，清咳一声。
　　“观中桂花盛放，香气馥郁又带着三分清意。左右无事，你又精通花卉，不如同我一道，瞧瞧是什么品种？”
　　这人脑子有病……啊呸呸呸！
　　薛芙如想骂又顾忌着神佛面前，不可口出恶言，平添罪过，只没好气反问：“谁跟你说我左右无事？想要服侍的花匠，找别人去，别来烦我。”
　　他不过是找个由头而已，难道不是此时日正好花正浓，他难得想同她游玩一番？
　　她为何非要挑刺措辞，说什么“花匠”，难道她听不出来他在邀她一同赏花？
　　还是她依旧不肯低头，定要他亲口说出那句“我想邀你一同赏花”？
　　萧元瑜不想说，他堂堂侯府世子，只有世间女子求之不得地盼着他的邀请，几时要他亲口邀请女子？
　　“你能有什么事？”萧元瑜反问。
　　他已想好千万种理由，不论她搬出什么借口，都要一一戳穿，定要她主动说出那句“那便随你”。
　　可薛芙如轻嗤一声，转头看向神像，一副他不明说，便不理他的样子。
　　她竟如此拿乔？
　　萧元瑜气结：“你……！”
　　他几步上前，想抓住她的手腕，哪知便在此时，竹青焦急的声音蓦地响起：
　　“萧世子！请自重！”
　　萧元瑜脚步一顿，袁迅、朝天观主、竹青并其他道童急匆匆从后堂出来。
　　竹青手里还捧着托盘，上头摆着笔墨纸砚，急得脸色煞白，一步上前就挡在了薛芙如面前，眼中尽是提防。
　　袁迅二人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看到两人的情形，便知不好。
　　朝天观主当先打了个问讯，解释道：“萧世子容禀，永宁夫人奉命前来，不仅要打醮做法事，还发了大慈悲。她忧虑阵亡将士或有后继无人者，不能供奉香火，因此要将亲手抄写的阵亡将士名单，供奉于本观长明灯前。”
　　“如今诸事已毕，还需永宁夫人沐手焚香，于太乙救苦天尊面前抄写经文，以求太乙天尊救苦拔罪，英灵们永享香火。”
　　抄写经文，供奉阵亡将士名录？
　　所以，她做如此装扮，并非为了别出心裁求他一顾，而是因为，抄经供奉都是凶事，但又并非至亲丧亡，不好披麻戴孝。所以，她一身白衣，头戴白纱幅巾，并不希望再由此装扮？
　　萧元瑜心中恍然，一阵难以言喻的难堪涌上心头，他猛地将拈着桂花的手背在身后，冷冷道：“原来如此，婶娘有心了。”
　　不过只是做戏嫁给九叔牌位罢了，她一定要为九叔用心到如此地步么？难道她……
　　“不。”念头才浮现，萧元瑜马上在心中否认了。
　　她绝不是为了九叔，而是明知此行皇上甚是在意，所以想做戏给皇上看罢了。她如今没银子，没子嗣，空有个永宁夫人的名头，名望就是她傍身之本。积攒得多了，才好在皇上面前说话。
　　她只是求名罢了！
　　“来日消息传出，婶娘的名望必然更上一层楼。”萧元瑜语气淡淡，却难掩嘲讽。“我不便打扰，失陪了！”
　　语罢一拱手，转身大步离去。
　　“……”薛芙如都无语了。
　　这人真是纯粹来找茬吧？真是脑子有病。
　　她转身，诚恳道：“叫二位见笑了。”
　　袁迅和朝天观主也不明所以，但看萧元瑜和薛芙如之间的架势，只怕两人碰面不太适宜清净抄经。
　　“萧世子踌躇满志，来日出世前途不可估量，自然难解清净心。”朝天观主打圆场道，“永宁夫人安心，贫道定会命小道童侍立太乙殿内外，保持清净。”
　　袁迅也道：“奴婢也会派内侍严加防守，请永宁夫人安心。”
　　“有劳了。”薛芙如点头致意。
　　赶紧守好，她真不想静心抄经时，还被萧元瑜烦。
　　二人连声道不敢，加紧准备去了。
　　竹青撇撇嘴，没好当着人面说什么，只赶紧命道童抬来书案、蒲团，预备净水檀香。
　　薛芙如则郑重地将一个檀木盒，置于太乙救苦天尊神像前。
　　里头是一卷阵亡将士的名单，长达七尺，是用桑皮纸书写之后，再以素绢装裱。
　　抚恤大会后，薛芙如以“养病”为名在家待了一个月，每日斋戒焚香，一笔一划，认认真真抄写的，足足三万余字。
　　字字工整，题头、落款俱全。
　　落款是，“信女永宁侯府萧门薛氏芙如沐手斋心虔造，百拜谨呈。”
　　婚书是改的，是假的，改嫁是一场算计。
　　但神明在上，天地共证，她诚心为萧承竫赎罪，可以是萧承竫的妻子了吧？
　　承竫，你在九幽之地，别再自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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