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逆着月光，定定地看着她

　　认真算起来，供奉阵亡将士名单也属于黄箓斋的一部分，也是上奏请示过皇上的，获准了的。
　　但薛芙如始终觉得，此是私事，是她为萧承竫做的，所以坚持一切自己亲手来。
　　听说在神佛面前诚心抄写更有度亡法力，若不是阵亡将士名单实在太长了，不可能一两日抄完，薛芙如差点要上山抄写。
　　但名单可以提前准备，余下的《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和《超度疏文》，就一定要在太乙救苦天尊面前抄写，才最能发挥太乙救苦天尊救苦拔罪之威神力。
　　薛芙如焚香净手完毕，便跪坐蒲团，开始抄写。
　　永宁侯府的众人，竹青研磨，黄芩等四人陪侍待命，余甘子温着茶，不时递上热茶。
　　道童、小内侍都守在太乙殿外，连咳嗽一声也不敢。
　　大殿门口的日影一点点移动，一时满殿寂寂，只有纸笔的沙沙声在响。
　　《救苦经》五百余字，《超度疏文》六百字出头，两者都不算长。难就难在需字迹工整，一笔不能乱错，而且不能假于他人之手，一笔一划都要薛芙如亲自来。
　　抄经本就枯燥、苦累，薛芙如虽是听着科举书目长大的，也擅长写文作论，但毕竟从前书写条件有限，字不过勉强说一句端正。
　　是到了长宁侯府之后，她才开始正式练字。如今四年过去，也不过堪堪可看罢了。
　　因此，抄经时倍加费时，一刻钟不过四十来字。
　　等何彤娘和包衍贞祈福求子完毕，再回来找她，薛芙如也才写了百来字。
　　一卷《救苦经》抄完，天已黑了。
　　道童点上太乙殿的灯笼，搬了戳灯过来，又点了蜡烛在书案上。
　　略用些斋饭，休息片刻，薛芙如又提笔继续。
　　夜渐渐深了，山上只有风吹松涛之声。何彤娘体弱，累了一天，终于还是没忍住，人一歪，跌在薛芙如背上。
　　“……！”竹青吓了一跳。
　　夫人抄经可一笔都不能歪、不能错，若是错了，前面抄的，就全都白费了！
　　薛芙如却轻轻地摇头，示意不要紧，然后放下笔，轻轻地托住何彤娘，顺势让她伏在自己的膝盖上。
　　“永宁夫人恕罪。”茂国公府的婆子急忙上前，“奴婢这就把大奶奶叫醒。”
　　“别。”薛芙如阻止，“抄经本就是我一人之事，你们大奶奶全是为着彼此的情谊才强撑着陪我的，让她睡吧。”
　　“可……”
　　“取斗篷来先给她披上。”薛芙如打断她话，想了想，又吩咐：“派小内侍去叫包总旗来，把贞大奶奶背回去女眷处歇息吧。”
　　“奴婢来吧。”婆子自告奋勇，“奴婢有力气。”
　　“你不成。”薛芙如淡淡一句否决了。
　　她也是从小被欺负的人，深知她们这般性子的人，最怕睡梦时被陌生人触碰。
　　别说第一次跟着上山的婆子，从前她和萧元瑜在一个屋檐下住了三年，晚上萧元瑜靠近锦榻，她还会吓醒。
　　必须得她极放心的，愿意将自己妥妥当当交给他，打心底认为那是不会害自己的人才行。
　　婆子还要说话，被竹青皱眉低声喝止了：“你这婆子！”
　　“怎地我家夫人说一句，你便要顶一句？是茂国公府这般没规矩么？当着我们夫人的面已这般放肆，在贞大奶奶面前，怕不是像个老子娘似的嚣张！”
　　婆子被她说得面如土色，想张口解释，又不敢再张口。
　　竹青不理她，只去找门口的小内侍传话，又拿了夹棉斗篷来，轻轻盖在何彤娘身上。
　　不多时，包衍贞疾步而无声地来了。
　　方欲见礼，薛芙如已竖起手指制止：“不必多礼，夜深露重，快背她回去休息吧，受了风寒可不是小事。”
　　“多谢永宁夫人体恤。”
　　包衍贞俯身，双臂一展，将何彤娘横抱在怀。
　　何彤娘嘟囔了两声，脸颊往他怀中深处蹭去。
　　包衍贞脸色微红，满眼怜爱，轻声告罪，抱着离去了。
　　“还不跟上？若是贞大奶奶出了什么岔子……”薛芙如重新提笔蘸墨，语气淡淡。
　　但话中隐含的威势，已吓得茂国公府的婆子们跳起来：“是，奴婢们立刻前去，请永宁夫人放心。”
　　霎时间，太乙殿内的人走了大半，只剩下余甘子等四人和竹青。
　　她家小姐也抄了大半天呢。
　　竹青暗地里心疼。
　　又捱了半个多时辰，等薛芙如再次停笔预备蘸墨时，竹青轻声劝道：“夫人，你也抄了大半日了，只怕还要些功夫才能抄完，不如先歇息歇息。我去问道童们可有点心，你用些热茶点，然后再继续，好么？”
　　薛芙如只是想抄经，不是想苦修为难自己，点头道：“也可，但你别自己去，余总管，你们一同去。”
　　竹青一个妙龄少女，独自去找道士的厨房，的确不便。
　　但……余甘子皱眉。要留她家夫人一个在太乙殿中？
　　“锦衣卫在外巡逻，司礼监内侍在门口守着，能有什么事？”薛芙如柔声劝道，“去吧，若有茶点，你们先用了，再拿过来，明白么？”
　　在家她可以没规矩，但在道观之中，司礼监目光之下，她断不能让竹青几人用茶点，否则传出去怕不是要说她不懂规矩。但要她的竹青和余甘子等人饿肚子，她也不许。
　　余甘子心中暖意融融，轻声道：“夫人体恤，属下们都明白的。属下们去去就回，夫人一切小心，若有不妥，无需争论，只管喊人就是。”
　　这个“不妥”指的是谁，彼此都清楚。
　　“我知道的。”薛芙如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但此时已近子夜，萧元瑜吃饱了撑的？应该不会来找她吧？
　　薛芙如摇摇头，又继续提笔抄写了。
　　才写了二三十字，忽然不知哪里来的一阵阴风，书案上的蜡烛扑闪几下，差点灭了。
　　薛芙如忙一手搁笔，一手护住火焰。
　　便在此时，她忽然感觉到一道异样的目光从门口传来。
　　转过头，只见满殿经幡乱飘，一个挺拔的人影逆着月光站在大门口，正定定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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