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根本抵不过她几句话的份量

　　他没察觉话语中的亲密，也没察觉，两人一下子挨得极近。
　　薛芙如不仅能听到他沉稳而均匀的呼吸声，还有他身上那股涩苦味道，在重重檀香的压制下，又透了出来。
　　可这次，她不觉得讨厌了，反而从那苦涩里感觉出丝丝暖意。
　　他远赴江南一月有余，连眼睛都没合一下，又送手下来疗伤，说不好，还来同袁迅商量什么。无数的事情，大大小小烦着他，自己勉强算是他表弟妹，最多加上些许个人交情。
　　他明明可以不管不顾她这些无聊闲愁的，一走了之的。
　　可他没有，反而当成大事一般，想为她开解，令她开颜。
　　如此令他牵忧，真是不该。
　　可除了他，世上真的还有人能明白么？
　　“我……”薛芙如想开口，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好垂着头，语气懊丧。
　　她乌油油的发顶就在面前，宁子慎需极力忍住，才不伸手抚摸，柔声道：“名利声望固然不是你所求，可既然来了，你又何必管别人如何待你？你问心无愧，想做什么，就继续去做。梧桐清净，凤凰自来。”
　　心里的迷雾好像被一阵温柔的风吹散了，薛芙如猛地抬头，满脸不好意思，又怔怔的。
　　“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薛芙如一时失笑。
　　抚恤大会加打醮祈福，两件事都是惊天动地的义举，都有皇上的肯定和支持。明日再回到京城，她的声望已达勋戚的顶峰，足可当“忠烈慈茧”四字。
　　她是想震慑那些曾经看不起自己的人，令害了自己和朋友的人，例如长宁侯府的，茂国公府的，都自食恶果，望而生畏。可其他勋戚呢？
　　远的不说，就说承恩伯夫人，她几次三番帮自己，往后两人相处，承恩伯夫人却要恭恭敬敬的，若是出了一点差错，承恩伯夫人就会被参一本“不敬忠烈贞媛”。
　　那些原本想结交的人，比如，茂国公老夫人寿宴和赏菊会上两次帮她的少女王倩娘，她还有机会结交吗？
　　事到如今才问这个问题，实在太迟了。
　　薛芙如真的没想到，他真的能知道，而且三言两语就开解了她。
　　这到底是锦衣卫都指挥使的审讯能力，还是他观察细微，也这般了解她？
　　如果他能了解她此时才开始畏惧高处不胜寒，那么，他是不是也能懂，她想要的，其实不是自己的名望。
　　她做这一切，只是想求九泉下的承竫能消弭愧疚罢了。
　　“其实我最怕的，不是高处不胜寒，而是……是无用。”
　　薛芙如又咬了一下嘴唇，话语里难以掩饰地露着后怕：“你说……承竫看得到吗？他还会自责难当，不肯原谅自己吗？”
　　宁子慎心头好像有一团巨大的吸饱了水的棉团，压得他的心都快不会跳动了，堵得他几近难以呼吸。
　　可现在，却有一股涓涓细流，柔弱地、坚持地、不懈地，将它一点点地推开。
　　四年了，他好像……又能呼吸了。
　　他握住食盒提梁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喉结几下滑动，感情极力想说什么，又被理智压住。
　　夜风哗啦啦地拂过满山的松柏，像波涛一阵一阵地冲着，推着。
　　半晌，薛芙如先笑了出来：“噗……我这说的也是傻话。”
　　她抬手将山风吹乱的鬓发掖在耳后，摇摇头说：“你又不是他，我向你要回答，不过想要个自欺欺人的安慰罢了，怎能如此为难你？”
　　“我……”宁子慎很想开口，他不愿见她如此自我慰藉的样子。
　　“我没事。”薛芙如反而笑着安慰他，“我不过是从前做事太鲁莽，这四年里，又做了很多错的抉择，一步踏错，步步险峻，又是深夜，所以一时陷入迷障而已。其实选错了，陷入险境又如何？我又不是没本事，我总能想办法走出来的。”
　　说完，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再睁开眼，脸上的忧愁之色已不见了。
　　只有宁子慎还在定定地看着她。
　　“怎么了？”薛芙如摸摸自己的脸，“莫不是哪里弄脏了？”
　　没有。宁子慎摇头，语气中难言动容：“其实……其实萧承竫他，最佩服的，就是你身上的乐观与孤勇。你好像从来不怕失败，不像他……”
　　“这怎能一样呢？”薛芙如不服气地反驳，“我敢一往无前豁出去，那是因为我没什么可挂念的，也没什么输不起。大不了小命一条，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倔命。”
　　“承竫却不同，他肩负永宁侯府之责，肩负永宁军千万人的寄望。虽然从前他不说，但我知道，他只是看起来开朗任性，骄纵恣意，实际上，这二者一直沉甸甸地压在他肩头。若非如此，他又怎会陷入自责？我也不必来这趟了。”
　　宁子慎人浑身一僵，心底那个棉团又松了一点。
　　有什么尽力往下压，却根本抵不过她几句话的份量。
　　“是吗？”他几近喃喃自语。
　　“就是的！”薛芙如肯定地点头，看他仿佛失神的样子，才猛地想起，这人不知是不是从江南日夜兼程回来的。
　　“糟了，你这么累，我还缠着你说话，真是不该！”
　　“不……”宁子慎猛地回神，想说他一点也不累，想要她多留一会儿。
　　而薛芙如已轻盈地往后跳了两步，完全不同于勋戚家闺秀的活泼放肆，还摆摆手说：“快回去休息吧，我也要回去了，不然被我家竹青发现，又要念叨我了。还有那茶点，快些吃，底下虽然放着热水烘着，山上这样冷，说不好也快凉了。”
　　“还有，早点休息！”
　　说完，她就就提着灯笼走了。
　　不，别走！宁子慎本能地往前走了两步，抬起手，又收紧了手指，缓缓垂下。
　　她像一只穿梭林间的小鹿，莽莽撞撞地跳入他的心间，又轻快地离去了。
　　山风还是那山风，松涛依旧不觉，连天边的月也没有缺，可那如梦如幻的人已走了，只余寒冷。
　　宁子慎站了半晌，终于想起她的叮嘱，动作僵硬地打开食盒，拿起一块茯苓糕。
　　糕点已经凉得发硬，透着属于食物的、他不喜欢的味道。
　　但这是她给的，宁子慎还是送到了嘴边，三两口胡乱咀嚼就吞下。
　　神奇的是，这一次，他居然没有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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