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和薛珲赌一把

　　二十多年前，薛珲高中了，虽只是二甲进士，但靠精通音律而进入翰林院，成为庶吉士。
　　这已是大有前途的身份。三年庶吉士，考核为优则可成为翰林院编修，获得正统翰林出身。次等可成为六科给事中或者御史，品阶不高，手中权力却不小。便是最末一等，也能做个知县。
　　薛珲学识不行，但瞄准了另一途径，他发挥自己的音律特长，费时三年，复原了一部极重要的祭祀礼乐，令皇上龙颜大悦。
　　估计那时候皇上也年轻，不经事，竟当场放话，问薛珲有什么心愿，想做什么官。
　　薛珲呢，不愧是个人心不足蛇吞象的，当场便跪下说，他要做太常寺卿。
　　这事在如今的薛芙如看来，简直荒谬。
　　换做是她，早把薛珲打三十大板，发配到偏远之地做驿丞了。
　　但皇上已下金口玉言，骑虎难下，只好下旨让他以庶吉士身份，领了太常寺卿的职权。
　　此事前所未有，在朝堂引起轩然大波，人人都抨击薛珲不配，其中尤以礼部的意见最大。
　　那时，称薛珲为“太常寺卿”，乃是嘲讽之意。
　　正在他又将被打回原形时，偏巧不巧，三月上巳节京城遍赏桃花时，长宁侯府嫡长女不慎被毒蛇咬中。性命顷刻之时，得太常寺卿之妻苏氏一口一口吸出蛇毒，才得救命。
　　苏夫人因此难产，没了，薛珲却有了个身负义名、连皇上都夸赞的妻子。
　　当时便有人上奏，有这般的妻子，薛珲不配坐镇太常寺，谁配呢？
　　——时至今日，薛芙如真想啐那人一口：有个好妻子，跟薛珲配不配当官，有一文钱关系？
　　但那时，她母亲之死，已成了托举薛珲的风。
　　满京城都看到，长宁侯府已认下苏夫人之女这门亲事，薛家与长宁侯府联姻是板上钉钉之事了。
　　礼部见状，干脆便换了个做法。
　　你非要让个庶吉士做太常寺卿是吧？行，可以，那这太常寺卿，就休想做有多高的身份。
　　礼部不多操作就把太常寺权限架空，然后先把原本隶属翰林院的四夷馆改成隶属太常寺，再把薛珲压在五品官位上。随后，让他去专管四夷馆，最后以“无暇分心”为由，不让他再参与太常寺本该负责的祭祀事务不说，从此太常寺的名存实亡，成了礼部下边的一个分支罢了。
　　四夷馆是做什么的？
　　那是负责与边境各族语言交流的，若有边境部族前来朝拜，四夷馆便负责招待、翻译、引领参拜。可边境部族没皇上的命令，谁敢擅自离开本地？
　　换句话说，薛珲的官位，完整称呼应当是“太常寺提督四夷馆卿”，看似九寺正卿之一，其实就是个冷板凳。
　　薛珲在这冷板凳上，一坐将近二十年。
　　这近二十年时间里，薛珲后悔过自己走捷径么？
　　午夜梦回，是否想过，若他老老实实走正常的庶吉士道路，做编修也好，出任六科给事中也罢。二十年之后，最不济也是个知府吧？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必然不会是如今这个结局。
　　答案不得而知。
　　但若问薛珲想往前一步么？
　　薛芙如有十足的把握，觉得他肯定想。
　　否则，他不会同意宋柔娘出来讨好她。
　　那么，问题来了，为何他分明想往上爬，却当了二十年的闷罐子？
　　还有……她心中的那个猜测。
　　假如薛珲真的是背后指使杜大强的人，他为了什么？
　　知女莫若父？
　　薛珲清楚她心里的恨，知道她一定会报仇，因此宁可不要女儿当侯府主母这荣耀，选择保命。因此，先下手为强，要做掉她？
　　暂且没有答案。
　　薛芙如垂首，指尖摆弄着水仙根球，恐怕沾染了汁液有毒，否则，必然要捏捏眉心。
　　“竹青，我担心的不是他上奏不上奏，而是他上奏的内容。更是，我能不能知道上奏的内容。”
　　上奏的内容？不是请罪么？
　　竹青先是疑惑，瞬间想起了薛芙如给她讲过的那些故事，不禁惊慌地脱口而出：“是你说的，我在小溪村没瞧出来的事么？老爷他……他不会是……”
　　“不得而知。”薛芙如摇头，止住了她的话。
　　有些话，亲密如她们，也只能彼此心知肚明就好，不能说出来。
　　“若果真……那怎么办？”竹青满脸惊恐，方寸大乱，忽然抓住她的胳膊。
　　“小姐，我们去见宁大人吧！”
　　薛芙如一怔：宁子慎？
　　“小姐，我说真的！”竹青坚持，“宁大人是帝王心腹，又与咱们少将军是亲戚，人也这般好，他一定会帮您的！”
　　“不行。”薛芙如摇头。
　　“为何？”竹青神色焦急，劝道：“难道你还担心他生着气？宁大人不是这么小气的人，他对你很好的！”
　　“我哪是担心这个？”薛芙如失笑，但一句话说出，她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对啊，她为何不担心呢？她为何如此笃定，他便是生气，也会帮她呢？
　　罢了。
　　薛芙如没继续往下想，只解释道：“乱传御前的话，轻则失去圣心，重则脑袋掉地。我便不为他着想，也该为自己着想，留着他这条路子，以便将来失势了能东山再起，岂能现在去找他帮忙？”
　　“哦……”竹青明白了，神色更着急了。“那怎么办？”
　　“等。”
　　“等？”竹青不明白，“等什么？”
　　“便如方才所说，等宫中的消息会不会传出来，传出来的是什么。”
　　薛芙如将石子压在水仙根球上，目光中有焦急，有担心，更多的，是赌一把的果决。
　　“薛珲最好是真的老老实实上奏请罪，不要玩什么花样。否则，他一定会用杜大强对我的‘养育之恩’做文章。那么，便是我和他赌一把了。”
　　赌皇上怎么看待这份“养育之恩”。
　　赌他们父女起冲突，要对方性命时，皇上是帮法理，还是帮孝道。
　　赌，在皇上心中，“孝”字到底有多重。
　　同时，薛芙如心中还有个极其大胆的猜测，也能得到一二验证。
　　最后，薛珲若是赢了，那么她想做的事，就千难万难，往后必须重新谋划。
　　若是她赢了……薛珲就等着连同他背后的人一起，准备好棺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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