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其人之志，不见帝国

有人踏岸，有人撑舟，对答曰。

        踏岸者道是：“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江山依旧，容颜已改，老少冰霜脸色憔悴。

        撑舟者云：有道是，“粉身碎骨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纵览千秋，无边无涯，我辈莫不是脊梁依旧，不肯妥协。

        这时却有路边人唱到：“若为追欢悦世人，空劳皮骨损精神，年来寂寞从人谩，只有疏狂一老身....”

        歌声放肆，意气高扬。

        旁边皆是一些少年，轻衣鲜马，呼啸而过，似是好不惬意。

        无数的语调回荡，像是催魂的乌鸦声。

        又像是白云寺的钟声齐鸣，看马观的大树沙沙，潼关黄沙飞飞，狂风呼啸，似追云的夸父带起的清尘。

        昏迷中，徐诤的脑海里，嗡嗡的响着一遍遍吟唱和哀嚎。

        一轮明月高高的悬挂在苍白的天空之中，黝黑羽毛的乌鸦从树上集群的掠过。映入眼帘的，是稠密的血色海洋……

        鲜稠的血液蠕动着然后瞬间卷起，包裹住了他，任凭他如何奋力的挣扎，依旧纹丝不动。

        徐诤猛然地被惊醒。

        他吓出了一身的汗。

        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乏力，拍了拍脸蛋，仔细的搓了搓手臂，不由的沉下心神，体内气息缓缓流动，不似有事的症状。

        细细的打量了自己一会后，他才松了一口气。

        “身体倒是没有什么大碍。不过这个梦，却是离奇的很。”

        徐诤心里暗暗的想着。

        “会不会是那个功法的副作用？”

        自从三年前那个夜晚，神使鬼差的得到这本无字经来，徐诤便试着揣摩和参悟，然而上面的图文玄而又玄，读起来像是幼童读着大人们的世界，费力的很，事半功倍。

        不过有时候也是可以得到指点，现在基本认识了前三附图的概要。

        环顾四周，皆是陈旧古朴的家具，显然，它们晃荡着时间的痕迹。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本快要脱线的扎记，随意的翻了几页。

        不过倒过来，却是隐隐约约的可见一些字，这几幅图似乎讲着“三清玄关，道不如一”等奥妙。

        飘忽不明，安若不动，行云皆流水。

        徐诤有些看的入迷了，在脑海里演示着平日的摆式。

        “少爷，你醒啦。”

        耳边这是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的世界。

        徐诤隐于幕帘之后，却对周围的情况明了无比，还未闻声，心中便一动，相关的东西便从脑海中浮现。

        【徐霜儿】

        徐诤眯起了眼睛，把札记收好，藏在怀里。毕竟他表面上一直修习的是他老爹给他的一些小册子，就连玉柳，霜儿这两个和自己混到大的贴身丫鬟也不知道自己修习了无字经这件事，所以，这个秘密还是藏下去比较好。

        他轻轻的舒了一口气，伸伸腰道。

        “原来是霜儿，吓了少爷我一跳。”

        “霜儿小姐姐，看情况，你又偷吃采娘好不容易做好送来我房间这的糕饼和点心了。”

        不过霜儿似乎没有听到徐诤的问话，脸上一脸平常无事的样子，摆摆手道。

        “原来少爷真的醒啦，我这就去告诉玉柳姐姐……”

        “等等，霜儿你过来——”

        徐诤招手，面色“不善”。

        语气调子微微的提高，似乎有些“威胁”道。

        “快过来，待在那做什么？本公子又不是老虎，还看不上你那几两肉。”

        “哦。”

        霜儿小步小步的穿过幕帘，慢慢地挪向徐诤，眼睛飘忽不定，就像是心虚一般，不敢看徐诤的眼睛。

        “少爷...还有什么吩咐吗？”

        徐诤静静的打量着她，嘴角微微弯起。

        徐霜儿心里感觉有些不太妙，每次见到少爷这般的笑容，都像是老鼠见了猫，心里都有些发咻。

        终于还是弱弱的上前道。

        “少爷，您要干什么...”

        “呀！”

        霜儿突然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惊讶的一声。

        “少爷，拿开，拿开你的手......”

        正在拉住霜儿的手臂，怕是让她溜了的徐诤，听到这里，突然满脸都是黑线。

        他这副身体才刚到十五岁好吗？死丫头你这样说难道不会让别人误会？

        不过这丫头是用了什么东西吗？手臂似乎有些滑腻了......

        但是想归想，黑线归黑线，他门清的掏进霜丫头的外衣，没一会儿，便把里面藏着的东西拿了出来。

        “嘿嘿嘿，你看我手里的这是什么？”

        他抽出手里的东西，小力的甩了甩，眼光不怀好意的望着霜儿。

        “少爷，那是巧儿姐姐的东西，快把它给我。”

        霜儿抬手，欲把它从徐诤的手中夺回来。

        不过徐诤把他左手藏右手，右手再藏左手里，霜儿似乎一下子有些懵了。

        徐诤见她似乎又有些想哭的样子了，也不为难她。

        “要拿回去嘛，也不困难。帮我完成秘密的一件事，连你玉柳姐姐都不要说。”

        徐诤说道，只不过怎么听着有些奸诈的意味。

        “又是什么事嘛，上次帮少爷您买了些药材回来，何管事已经责罚过我跟着少爷乱来一气了。”

        霜儿有些委屈，道。

        “这次你少爷保证，绝对是件小事，而且，完成了，我不仅把这东西还给你，并且还不责罚你偷吃我爱吃的东西。怎么样？”

        徐诤亮了亮手中的小东西，用大叔叔的口吻劝诱着霜儿道。

        “真的吗？”

        霜儿似乎有些动心了，疑惑的问道。

        不过似乎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突然低头道。

        “还是算了吧，少爷。”

        徐诤见到，啧啧了几声。

        要不是见到这丫头低头时嘴角上还有这一些笑意，还真被这丫头片子给骗了。

        “嗯，怎么，霜儿也不愿意给少爷办事了吗？而且，本公子的话什么时候算不得数了？”

        徐诤气定神足，拍拍胸脯，肯定道。

        “办完事回来，本少爷给你做些菜怎么样？”

        还在低头的霜儿听到，这时迅速的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发光的宝石。

        “那好，拉钩，一言为定。”

        霜儿伸出小手指，道。

        “拉钩就拉钩。”

        徐诤有些无奈，这丫头也都是惯得。都不像府里其他的一些仆役那样，对自己毕恭毕敬。

        不过，那样也更没意思。

        而且，每次鼓动唆使眼前的这位小丫鬟干活，貌似是件很欢乐的事情啊。

        ......

        弹指一挥间，时间飞逝。

        上吊风波终究过去，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徐府过了几天，又回归了平静。

        这几天，徐诤的身体也在迅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恢复。

        徐诤自然是知道原因，这想当然肯定是那本扎记带来的好处之一了，但是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除了贴身的霜儿和玉柳，依旧选择了“卧病在床”的方式，瞒着府里上下。

        几日后。

        晌午。

        徐诤的卧室外，脚步声传来。

        【姜酩】

        “字洞明。”

        “徐诤目前的启蒙夫子。主教《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心念一动，徐诤便知道谁来了。

        正是姜洞明夫子。

        徐诤悉悉索索的穿好衣服，整理好佩饰，刚赶到卧室外，蔡酩便已经走了进来。

        此人身高六尺，气态端正，像是个知行合一的读书人。

        就是身上的酒味总是散不去，略显鼻重，不然肯定是个美男子，至今也不会孤身多年。

        徐诤躬身行礼，问候。

        “不必不必，我们内堂里说话。”

        于是徐诤便让着姜酩走向内堂。

        二人坐下，姜酩先询问了下身体的状况，徐诤只是笑着说“不碍事不碍事。”

        徐诤这样子说了，姜酩便不好说些什么，只好劝慰几句。

        不过这时，他还是打了个嗝，呼出一口城外草楼酒家自卖的桂花酒的气息。

        他问道。

        “子谨，听说前几日你在诸位宾客面前上演了一副“趁火打劫”之事？”

        徐诤听着，不由的笑了笑，说道。

        “算是吧，不过我想，还是比前几次取得更好的效果——至少，我想父亲这应该真正的明白了我的决心了。”

        临末，他笑嘻嘻的补充道。

        “说起来我也是误打误撞，临时想出来的险招啊——”

        “话虽如此，子谨行事倒还是有些鲁莽了，而且，这计策算不得太妙。”

        他站起来，踱着步子，像是回忆起往事，唏嘘道。

        “古语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或许，你拿你的性命展示你的决心，会取到相反的效果呢？”

        “夫子说的也是很有道理，不过如今而言，倒也是风平浪静，也有可能向着我想要的方向走去了。”

        徐诤倒了杯茶，请道。

        然后他轻轻地拍了拍脸颊，叹息道。

        “若我猜的不错的话，不过几日，也许父亲便要和我摊牌了，只要有机会，我都要去争取。我一定要参加明年的乡试，然后一举成名。”

        姜夫子越听，脸上似乎越是阴云密布。

        他放下茶碗，也不管飘洒出来的茶水滴，只是语气很郑重。

        严肃的对着徐诤道。

        “你纵是大才，远近皆闻徐府徐诤而不闻陈桥的吴落，但是这样的话，子谨更是要谨慎而为之吧。”

        徐诤不语，倒是顾着喝茶起来。

        茶水有些清澈，带着点碧绿。

        飘逸出来的茶气很香，舒爽人之心脾。

        不过二人现在的气氛却是有些凝固。

        “话说回来，”

        还是姜夫子出言打破了这片凝固的气氛。

        他端详着喝着茶的徐诤，疑惑的问道。

        “我还是不甚明了，你是有大才的人物，过目不忘，五步成诗，却四为何还要如此热衷于当下的功名利禄？”

        正在喝茶的徐诤内心通透，这个最终的问题还是来了……

        他好好的品了一口青丝茶，然后轻轻的放下茶杯。

        徐诤静静的望着姜夫子，语气诚恳，大落有方。

        “夫子可闻，鸡犬之声，左右闻之？如今天下盛名，国家似乎还在鼎盛，也许这三大征之威还历历在目，说书人还在大加赞赏——然而，”

        他顿了顿，带着有些有些严峻的语调。

        “盛世之下，确是一片狼藉——”

        “朝堂之上，党争已经开始了愈演愈烈，这位居天下的首辅，更是做不到应有的表率而民间，流言渐渐四起。无论如何，我都要去看看首辅的位子到底在哪里。即使众人污我，蔑我，讽我，阻我，我还是要奋力一搏，实现心中所愿！更何况，我的内心时刻的告诉我，我有着必须要去完成的事情，而这，还远远未实现。”

        姜夫子的神色有些复杂起来，他仔细的打量了下身材愈发长大的徐诤，叹了一口气，道。

        “也许可以称作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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