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丧子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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凴风塘坐落在进王府和崇王府交邻的位置,这已不知是罗时第几次路经这里,第几次深深思念肖蛊,第几次走进凴风塘,坐在塘边的棋桌前缅怀故友,重温过去热闹的场景。也只有在此时,他才能暂时忘却近日的烦恼。
自从成进回来,虽然晟崇没有半分怪罪的意思,但他想冒险出走剑川寻找柳絮儿的打算彻底激怒了阁罗凤。他削去了成进的爵位,将他圈禁在府中。
被圈禁的成进岂肯乖乖就范,强行闯破封锁无果后,就以绝食相抵抗。眼看生命垂危,唯一能掣肘他的人---崇王,如今也是精神恍惚,自顾不暇。这个没人能担当的重任最终被阁罗凤强塞给了与成进的关系仅次于晟崇的罗时肩上。至此,罗时就不分昼夜地穿行于两府之间,时而焦头烂额,时而长吁短叹。
凴风塘他没有白来,凭着缅怀故友之际揣测肖蛊若面对眼前的情况会如何解决,罗时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他传信夜神翼,保护月儿的同时,想办法深入剑川打探柳絮儿的消息。这一决定,真真一剂良药,令成进瞬间“起死回生”。
解决了一个问题的罗时,稍稍喘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进王的命暂时保下了,,可崇王的情况却难以扭转。
晟崇虽没有任何过激的行为,可他如同一具行尸般了无生气,情况更糟。
“禀统领,夜神翼有信传回。”一名侍卫打断了罗时的思绪。他接过信鸽带回的信卷,重新振了振精神,朝茶苑走去。
“王爷,您吃点东西吧。”晟崇茶饭不思,日渐憔悴,罗时不忍。
晟崇没有回应,只向他摊开手掌。罗时会意。这个时辰是信鸽回来的时候,他在向自己索要夜神翼送回的消息,有关月儿的消息,他唯一的生活支撑。
“王爷,先吃点东西吧。今天可有好消息呢。”罗时想以消息要挟晟崇进食。可晟崇仅是抬眼,面色苍白憔悴,眼神中的威严和命令却依旧不容违逆。
罗时无法,只能从腰间掏出信卷,递给晟崇。
“鹰眼回报,王妃回了南矶宫,并未与于赠联络…….”
晟崇打开信卷,仔细读了一遍,不错漏任何一个字。在他眼中,这每一个字都承载着他与月儿的连接。晟崇依旧是面无表情读完信,然后起身回向房内。
“王爷,王妃只身一人回到南矶宫而没有去找于赠,这说明王爷和王妃之间还有机会……”这已经不知是罗时第几次试着让晟崇重新振作,可晟崇依旧无话,关上房门。
默默看了眼桌上依旧是未动的餐食,被无力感包围的罗时突然有种想大哭的冲动。
月儿拒绝了罗时的护送,却拒绝不了罗时安排的马车,这是出于对孩子的考虑。太和城到南矶宫路途遥远难行,她吃得了苦,肚子里的孩子恐怕经受不起。可她没有想到,马车是普通的马车,马车夫却不是普通的马车夫。她更没有想到,夜神翼一路暗中随护,为她解决了很多麻烦和阻碍。怪不得这一路上,她从来没有遇到过城卫盘查,食宿不便,山匪拦路…… 更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她的一举一动夜神翼每日都会传回太和城,禀告给晟崇。
月儿本以为由于战火,南矶宫早已宫门凋敝,谁料竟有宫众出门相迎,热泪盈眶,都念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有重聚之日。南矶宫中除了宫众少了些,一切未变,这让月儿恍惚觉得自己从未离开过。只是肚子里的孩子,和某些与晟崇在南矶宫的回忆,会时不时提醒她已物是人非。
日子渐渐恢复如初,月儿每日与鸟鸣花香,读书弹琴为伴,希望可以令腹中的胎儿快乐,也不会感到寂寞。胎儿的月份尚小,但月儿觉得他此时已可感觉到自己和外界的喜怒哀乐。她常常为他讲故事,与他聊天,通过抚摸自己的腹部抚慰他,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渐渐地,她从伤痛中走出,与这个小生命相依为伴。她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安详地进行下去,直到某一日,她偶然听闻挡不住好奇心的公众聚在一起私下谈论起她和晟崇,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谈论起她回宫前,有人向他们传递宫主回归的消息,他们都在猜测送信的人会是谁?还有的人说起自己好像曾看到过宫中有黑衣人影,如同鬼魅;有些上山来送吃食用度的人还曾说起,被人拦住盘问的事情….
月儿听完,脑中一片轰鸣。她当然知道幕后的人会是谁,除了他也鲜少有人有这个本事。原来她一直没有逃脱他的掌控。
月儿开始惴惴不安,她怕有一日晟崇会来抢走她的孩子。她此时就已与这个孩子分不开了。
“你们出来!”月儿跑到宫门外,朝着周围看似没有人迹的林子大喊。回应她的只有树叶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回声。
“你们到底出不出来!”月儿加重了语气,威胁的意味十足。
半晌沉默,只见一个黑影犹豫地从潜伏之处现身,来到她面前。
“属下参见王妃。”鹰眼本不想现身,可既已被现,再藏下去也是无益。何况被月儿知道晟崇一直暗中守护她,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属下只是奉王爷之命保护王妃安全,并无它意。”
“你们一直跟着我?”问题的答案月儿已知晓,鹰眼的支吾更做了进一步的肯定。
“请你们马上离开!还有,不要再叫我王妃,我与他已无瓜葛,也不需要你们的保护!”月儿下了逐客令,语气强硬,态度坚决。
“请王妃允许我们留下吧。王爷因王妃离开而病重,属下每日传回的关于王妃的消息,是王爷唯一的支撑。若没了王妃的消息,只怕他更生无可恋。”
听到晟崇病重,月儿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像是想起了什么,立即恢复常态。“你们若不走,我就离开这里,到你们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月儿愤然留下话,决然回宫。
鹰眼左右为难,只能决定先将此事上报,等待命令。
月儿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回想着白天鹰眼同她说的话,思绪万千。难道晟崇真的病了?会是因为自己的离开吗?严重吗?是真的吗?无数个问题在她脑中盘旋,搅得她异常烦乱。
忽然,寂静的夜下响起兵器的碰撞声和打斗声,声音渐近。未待她分清敌我,几个人已冲破阻拦闯进她的房间。
“宫主,诏王派我们来接你,快同我们走。”来人边说,边将于赠的信物示给她看。
“我不走。”虽然月儿与于赠之间已无男女之情,但亲情仍在,可即使这样,她也从未想过要投奔他。她只想带着孩子从此生活在南矶宫中,再不问世事。
来人似有准备,对于月儿的拒绝毫不意外,只相互示意一眼,便强行架起她离开。
鹰眼紧追不舍,月儿也运起玄术反抗,无奈她此时身体虚弱,反抗能力甚微。而几个夜神翼护卫毕竟寡不敌众,最终月儿被来人一掌劈晕,夜神翼也没能追上从密道中离开的偷袭者。
月儿不喜欢剑川,不喜欢于赠和吐蕃及施浪心怀鬼胎的好战分子混在一起。雪耻复国、兄弟邻邦互助的堂皇理由下实则是受利益驱使的野心和欲望。而于赠则是完全被仇恨蒙蔽了眼睛,才会与他最不屑的敌人的敌人寻求合作。
在这里,她一刻也不想多呆,但看到于赠孤身一人,被虎狼包围,渐失本心,她决定留下。她想劝说于赠不要越陷越深,将他拉回原路。
自从接回月儿,于赠对她一直关怀备至,百般呵护,失而复得的不易让他对月儿的珍视更甚从前。他甚至不在乎众人的流言和眼光,即使月儿怀着别人的孩子,只要他们能重归于好,他一定将那个孩子视为己出,爱护她们母子一生一世。虽然那个孩子的爹,是他这辈子最憎恨的人。
可是,月儿却从无此意。孩子还未出生,甚至月份还不大,月儿就已流露出百般疼爱和宠溺。这让于赠每每看到,都能隐隐感觉到她对孩子生父的深情和眷恋,即使它被掩藏得很深。他敢断定,月儿的心里早已被晟崇情根深种,不管他们之间有多少伤害,多少误会。
于赠在室外看到月儿又是时而幸福、时而失落、时而宠溺地与胎儿聊天,时而又哀声叹气......他知道,月儿又是在思念晟崇,才会因不见失落,因分离而叹息。
他实在看不下去,心中重重叹了一口气,隐下嫉妒和落寞推门而入。
“于赠哥哥。”月儿轻唤一声,从出神中恢复常态。“这么晚了,你怎么又来亲自送药?”月儿微笑,对于赠“晨昏定省”般的照顾感激之至。
“别人做我不放心。再说,我想每天都见到你。”于赠再次暗示对月儿的心意。月儿却只接过安胎药碗,未作回应,只是笑得极不自在。
于赠只得尴尬收住话,两人之间一阵沉默。
于赠突然瞥见月儿的肚子,已经显怀。他有了一种紧迫感。等到孩子出生,怕是月儿更不会接纳他了。
他决定这次不再沉默,突然抓住月儿的手说:“月儿,嫁给我。让我照顾你们母子。”于赠开门见山,他不想让月儿再回避这个问题。
“于赠哥哥。”月儿紧张地抽回手,“你已经在照顾我们了。月儿非常感激。”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月儿的顾左右而言他,并没有让于赠知难而退。“让我们从新开始。”
“于赠哥哥,生的事情就是生了,任谁也回不去。我如今这样,已配不上于增哥哥。”
“你是真觉得配不上我,还是你根本就忘不了他!”于赠的情绪开始激动,一想到月儿对晟崇恋恋不忘,他就嫉妒得要狂。“他拆散我们,又一再伤害你,你却还想着他!”
“我没有!”月儿矢口否认。不知为什么,她就是不想承认自己爱着晟崇,不论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
“还说没有。你整日魂不守舍,唉声叹气,你当别人都是瞎子。”于赠一语道破,让月儿心里不得不承认,她爱晟崇,每天都在思念他,而且肚子里的胎儿越大,她就越思念。
“我已快要为人母,于增哥哥也娶了王后,我们再无可能。”于赠如今已是吐蕃的乘龙快婿,自己身份特殊,又怀着死敌的孩子,月儿希望可以提醒于赠恢复理智,不要做出错误的选择,陷他和越析诏于麻烦之中。
“这么说来,你倒是为我考虑?”于赠冷声苦笑,还能理智地想问题,只能说明月儿对他无情。
“于增哥哥身为一诏之王,每一个行为和决定都关系到百姓的福祉。请于赠哥哥忘记月儿,忘记仇恨,像以前一样,只为百姓的安居乐业着想,不要再与虎狼为伍。”月儿不忘趁机说服于赠。
“忘记?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是谁害我们走到这步田地!说到底,都是因为我国力太小,无力与蒙晟崇抗衡,才会让你被他抢去。所以,我要联合强大的力量,丰满羽翼,只待有朝一日一定让他付出代价。而这一日,已不远了。”
于赠说话时的表情有些让月儿害怕,他突然感觉到于赠已完全被仇恨蒙蔽,而这仇恨的根源却在自己。月儿心中充满愧疚和担忧。她想再次开口劝解于赠,却被于赠生生拒绝。
“我不想听。你也休息吧,我明天再来看你。”于赠决然离开。
月儿望着他的背影,担忧神色更浓。她难以预料,仇恨欲望、痴心痴念,又要掀起多杀腥风血雨。
“怎么?又是热脸贴上了冷屁股?”丹珠迎上对面而来的于赠冷嘲热讽。只要于赠一去月儿处,她都会暗中观望。今日听到月儿和于赠大吵,又看到于赠面色铁青,怒气冲冲地从月儿处出来,她心中窃喜。
“你出身贵族,如今又是一诏之后,请注意言辞。”于赠心情极差,不想和她纠缠,甩下话就要离开。
“这也难怪......”丹珠欲言又止,却勾起了于赠的兴趣。只因这话听上去,像是知道什么内情。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肚子里揣着孩子,怎会不常常想起孩子的父亲?再说,为了孩子考虑,女人也不会随意嫁人......”丹珠一副显而易见的模样,哼笑离开。
丹珠的话,说得似无意,但于赠听者有心。他对丹珠的话琢磨了一夜。反复衡量它是真理还是歪理。
丹珠也一夜未睡。自从嫁给于赠,他就对她不冷不热,始终未忘记月儿。如果他和月儿真的重归于好,心里哪里还有她的位置。她今天故意说那番话,就是为了利用于赠的嫉妒心,疑心生暗鬼。假如他真打上那孩子的主意,依月儿那么在乎孩子的样子,倘若那孩子出半分差错,他和月儿就彻底完了。只是丹珠不确定,于赠到底是爱月儿多一些,还是很晟崇多一些。他到底会不会伤害她?
“于赠哥哥,你来了。”月儿神情无异,好像昨天的争吵从未生过。
于赠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开了口。“我再问你一次,你可否愿意嫁给我?”
“于赠哥哥,我今后只想安安稳稳把孩子养大成人,再别无它想。”
月儿的话,让于赠更加坚信丹珠的话。她一心只为那孩子考虑,怎还会接受他。
“那你别怪我。”于赠向身后的侍卫示意,月儿还未弄明白所以,就见两名侍卫拿着一碗药过来,想要强行灌她喝下。
于赠转过身去,实在不忍见到眼前一幕。但与不伤害月儿比,他更想得到她。这是他想了一夜,终于下定的决心。
月儿精通药理,一下便闻出来,那是堕胎药物。她拼劲全力抵抗,母性的本能让她不顾一切也要保下孩子。
“来人啊,来人。”身为弱女子,又是孕妇,即使会些玄术,此刻也力不从心。她更知道,这里时于赠的天下,就算她喊破喉咙,也没有人能来救她。可是,她还是希望能有奇迹出现。
几声惨叫,从门外闯进一个黑衣人。月儿一眼就认出来人是鹰眼。她从惊惧紧张中稍稍喘了口气,庆幸鹰眼没有放弃追寻保护她。
“王妃,快走。”鹰眼一边同侍卫和于赠缠斗,一面掩护月儿离开。
可他一人闯进虎穴,后无援兵,很快便被包围。
“王妃别怕,属下就是拼了命也要保你和小主人无恙。”
鹰眼的忠心护住,更激起于赠的嫉恨,更确定月儿独自里的孩子是晟崇和她的纽带,必须斩断。
“杀了他。”他倒要看看,鹰眼一个人如何能护月儿周全。
“于赠哥哥,你若杀了他,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动手。”于赠此时已昏了头,怎会放过鹰眼。在他看来和晟崇有关的一切人和事都要消失。
危急时刻,几声冷箭驰来。不知从哪里闯来一队人,加入月儿和鹰眼的阵营。为的人挡在月儿面前。
“柳絮儿?”月儿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她知道柳絮儿回来了剑川,可从未想过她们还能再见面,还正巧出现在危急时刻。
“姐姐别怕。有我在,别人休想伤害你。”
一声姐姐,叫化了月儿的心。自从柳絮儿走后,她没有一日不在挂念她,期盼她们能再次相见。而柳絮儿,也一直想来见月儿,只是愧疚之情令她无颜以对。所以,她只能暗中观察、保护月儿。一开始她只是担心丹珠或者施望迁伤害或者利用她,没想到她要防的人该是于赠。
“越析诏王,没想到你会伤害姐姐。”柳絮儿是声音透着失望至极。
“阿柳,这事你别管。”
“这事我管定了。”如今的柳絮儿已不再是月儿身边的小丫头,而是浪穹名副其实的掌权者。虽然浪穹势微,可也是被拉拢一起反抗蒙舍的对象,即使是于赠也不能不顾忌。
柳絮儿说完,强行带月儿离开。于赠却上前阻拦,绝不放人。
两边的人打成一片,柳絮儿带着月儿混乱中想办法逃走。于赠竟步步紧逼,柳絮儿又气又急。
二人争夺起月儿,于赠只顾抢回月儿,并未注意到周围环境的危险,慌乱中,竟一不小心,失手将月儿推下高台。
一声惨叫,一声地面的撞击声,让所有人当场愣住。
月儿只感身下一股热流涌出。她从未像此刻这样恐惧和慌乱,她感觉有些东西正在失去,如同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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