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重燃战火

当晟崇收到鹰眼传回月儿现夜神翼保护并被于赠的人从南矶宫接走的消息后，就命鹰眼率夜神翼撤回，不为别的，只为放她自由。他觉得于赠比自己更能让月儿幸福，而自己只会伤害她，何况去到于赠身边是月儿自己的选择，他不会干涉，也不会再打扰她的生活。

        可鹰眼却认为月儿从自己手上被劫走，是自己的失职。而且，他不能确定，于赠是否会像从前那样爱护月儿，毕竟她的肚子里还怀着小主人。况且，自己每日传回的关于月儿的消息，可是晟崇唯一的盼头，如果失去月儿和孩子的消息，他不敢想象晟崇会如何。

        于是，他第一次违背晟崇的命令，决定只身一人潜进剑川，暗中观察、守护月儿。一开始，他见于赠对月儿初心不改，呵护备至，替晟崇失望的同时还是为月儿感到欣慰。他本想等小主人平安降生后就回蒙舍。可是，渐渐地他现月儿对于赠再无男女之情，而于赠也越来越介意月儿的孩子。他暗暗高兴之际，却也开始担忧月儿和小主人的安危。

        这一日终于来临。

        当他听到月儿大呼救命时，想也没想就冲进了房内。他庆幸自己来得还不算晚，就算拼了性命也要将月儿带回晟崇身边，远离于赠这个畜生。可是一个人的力量却是有限，若不是柳絮儿及时出现，只怕就算自己被乱刀砍死，也休想护送月儿和小主人平安离开。

        可即使这样还是出现了意外。如今小主人没了，月儿又生死难料。鹰眼觉得自己万死难辞其咎。他后悔自己没有早点将他的怀疑报告晟崇，好让晟崇早些派人来接月儿。如今有可能一尸两命，晟崇若看到这个消息，会是社么反应。鹰眼不敢想。

        晟崇形销骨立，万念俱灰。每日只有接到鹰眼传回的消息时，眼神中才放出一丝神彩。当他看到鹰眼如实禀报于赠如何善待月儿的消息时，不知道是该伤心，还是该为月儿高兴。

        他像往日一样打开鹰眼的信卷，上面赫然写道：于赠逼迫王妃堕胎，柳絮儿出面相救，属下保护不力，混乱中王妃意外失足流产，小主人已去，王妃尚在昏迷，生死未卜。

        晟崇仔仔细细看了这条消息几遍，震惊之余，依旧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前几日的消息还一直是于赠如何爱惜月儿，并爱屋及乌，十分为她肚子里的孩子着想。才几天功夫，他却让月儿差点一尸两命。

        晟崇又气又急，又担忧月儿的安危，怒冲冠又急火攻心。“于赠，本王要将你碎尸万段！”晟崇指天誓、咬牙切齿地赌咒，一口鲜血从胸腔中涌出，满口血腥，更激起了他的杀心。

        “王爷，您怎么了？”罗时没弄明白好端端的王爷怎么突然起狂来。他拿过晟崇手里的信卷才知道原委，同样又惊又恨。“这个混蛋！”

        “传令下去，集结三军，兵剑川。”晟崇猩红的眼睛，让人不寒而栗。

        “是！”罗时同样激愤，心想：虽然重燃战火，是所有人都不想看到的，可晟崇若此时无动于衷，还是男儿嘛！

        “王爷，您就听属下的，休养几日再出吧。”晟崇因之前伤心过度，身体每况愈下。他好不容易翻身上马，却摇摇欲坠。罗时心疼他，更担心依他目前的身体状况，若执意启程，只怕没命坚持到剑川。

        “不行！立即出。”鹰眼信卷上说得很清楚，月儿如今生死未卜，他晚到一天，她可能就多一分危险，自己也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他对相信于赠，将月儿交回他手上的事悔之晚矣，早知道如此，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月儿半步。如今，他更是一刻也不想再耽误。

        “那您坐马车。虽然马车慢些，好歹您不用那么劳累。不然依您目前的身体，外一有个什么闪失，王妃怎么办？何况进王和夜神翼已先行出，很快便会到达剑川，替王爷探路，王爷晚两日到，时间刚刚好。”

        马车要比单骑慢些，晟崇本不会答应。可是罗时聪明地搬出月儿，晟崇便觉得他说得有理。他必须活着见到月儿，将她平安带回来。

        见晟崇终于答应改用马车上路，罗时心中偷偷喘了口气。“王爷先行一步，待诏王点了兵，属下替王爷领了旨，便尽快赶上与王爷汇合。”

        “嗯。”晟崇匆匆应了一声，便催车夫立即出，令罗时只得在后面小跑地追着交代侍卫对晟崇一定要严加保护，妥帖照顾.....

        若不是晟崇和成进一听爱人有难，便撒腿就往剑川奔，连接圣旨的时间也不肯耽误，自己怎会被留下接受阁罗凤点兵、颁旨赐符？十几年来，他一直随护晟崇左右，晟崇此次单身离开，他真的不放心。

        晟崇和成进一听到月儿和柳絮儿的消息就一个比一个急地奔赴剑川，只有晟崇亲笔寥寥写了几个字给阁罗凤，请他允许自己带兵攻打剑川。阁罗凤收到信时暗骂他们一声鲁莽，但随即立刻下旨兵剑川。他没有选择，如果自己不同意兵，他那两个性格执拗的弟弟也不会因为没有援兵而停下脚步，他们会死在剑川。

        “将他们活着带回来。”阁罗凤更希望做这件事的是自己，但是他身为诏王，无奈有诸多限制，不能轻易离开宫廷，所以只能寄希望于罗时。不知怎的，他总觉得此次剑川之行定有不妥，只是祈祷千万不要让他们兄弟三人天人永隔。

        当月儿九死一生从昏迷中苏醒，现孩子已失时，痛不欲生、痛彻心扉这些话根本不足以表达她的丧子之痛。如果可以她宁愿死的那个是自己，用自己的命换她孩子的。

        哀莫大于心死，痛苦，崩溃，失常过后，是无尽的沉默。万念俱灰的月儿陷入死一般沉寂。柳絮儿，鹰眼除了担忧，还有恐惧，生怕她有个三长两短。而于赠更是充满愧疚和悔恨。只不过他悔恨的不是害月儿失去孩子，而是害她差点丧命。相反，月儿意外流产，倒暗暗正合他意。他心想，丧子之痛只能打击月儿一时，事过境迁，他会和月儿拥有自己的孩子，定能抚平她的伤口。

        “姐姐！”阿烁快步跑进房内，因月儿的事而愁眉不展的柳絮儿，一听他焦急的声音便知有大事生。

        “什么事？如此慌张。”

        阿烁本要将得知的消息脱口而出，但突然看到月儿，想着她还是不知道的好，便上前对柳絮儿附耳几句。

        柳絮儿听完，面色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转身吩咐诸人好好照看月儿，便随阿烁离开，匆匆赶去五诏盟会。

        晟崇已赶到宾川，与剑川近在咫尺。大军压境，战火一触即。

        五盟会上，有人忧愁，有人欢喜。忧愁的是战火重燃，生灵涂炭；欢喜的是，期盼已久的决战终于到来，血海深仇得报，富贵权利也将唾手可得。

        是战？是降？是和？五盟会上唇枪舌战，争得激烈。

        争论从来无用，多少分歧最终也只会被势力最大的一方吞噬否决。强大的越析、施浪以及在背后支持他们的吐蕃都是主战派，柳絮儿的浪穹和像浪穹诏一样弱小的诏国、部落只能唯他们马是瞻。只有天神知道，她是多么不想再让子民卷入战火，多么不想在战场上与“他”兵戎相见，势同水火。可自己势单力薄，根本无力阻止。

        战争，如期而至。

        晟崇和成进从南向北，分两路东西包抄剑川。一路势如破竹，气吞山河。于赠和施望迁率领的五诏联盟面对来势汹汹，兵强马壮的蒙舍，在恶战之下逐渐败下阵来，退守剑川城。

        吐蕃对这场大战是乐见其成的。虽然阁罗凤去信李密，以大唐之威震慑吐蕃不敢正面插手南诏内斗，但少不了他们暗中的粮马支持，出谋划策。

        穆杜赞见蒙舍所向披靡，五诏联盟节节败退，眼见吐蕃在南诏的利益就要因蒙舍的胜利而归到大唐一面，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暗骂五诏联盟一群饭桶后，也心生一计。

        汉人有句话说得好：擒贼先擒王。只要掐住了领的咽喉，不愁敌人不乖乖就范。而能掐住晟崇和成进咽喉的筹码，不正在五诏联盟的手心里？

        穆杜赞深知于赠不会同意以月儿为饵，逼死晟崇。所以他暗中找施望迁商议，谁知，施望迁立刻与他一拍即合。

        他和施望迁先是说服于赠坚守险峻之地，由施望迁先同晟崇和成进的主力对决，待将他们诱入险地再一举歼灭。于赠同意了。

        大战当日，施望迁将晟崇和成进约至路野，不远处即是“断月崖”，晟崇十分不喜这个名字，待他看到施望迁开门见山推出月儿和柳絮儿时，他才全然明白施望迁的用意。

        “崇王和进王殿下雷霆之势，霹雳手段，短短几日，已打到剑川城下，我自知不是对手。”晟崇和成进为了能早一日见到心上人，拼了命地攻城略地，五诏联盟从未想过自己会败亡得这么快。“只能在败亡之前送二位一份大礼了。”

        分隔数月，晟崇和月儿，成进和柳絮儿终于得以相见，他们心中自有千言万语，可此时此景却道不出半个字。只有眼神中的心疼担忧，面色的沧桑憔悴替他们述说着思念。

        “你想怎样？”晟崇望着一脸病容，毫无求生欲望的月儿，心中的心疼转换成仇恨，对施望迁咬牙质问。

        施望迁得意地冷笑几声：“崇王果然是痴情种子！如此便用你的命换宫主的命，如何？”

        “卑鄙无耻！”成进在一旁咒骂一句，很想立刻将施望迁千刀万剐。

        “还有进王你。”施望迁又指了指一旁的柳絮儿，奸笑中带着威胁。

        “不用你管！”月儿和柳絮儿异口同声，分别朝晟崇和成进大喊。

        “我亲手杀了你的孩子，你应该恨我才对！”月儿这句话出自真心。失了孩子，她自知无颜面对晟崇，早就想一死了之。

        “我与你除了血海深仇，早无瓜葛，用不着你救！”柳絮儿率先说出狠话，想掐灭成进想救她的冲动。

        晟崇和成进听了她们的话，除了心疼和感动，对阻止他们根本无济于事。

        施望迁怕晟崇和成进动摇，对手下使了一记眼色，下面的人立刻按照指示对月儿和柳絮儿开始拳打脚踢。

        “你想怎么换！”晟崇咆哮出这句话。若不是月儿在对方手里，他早就将施暴者斩斩脚，大卸八块。

        施望迁又是一阵得意，示意手下停止。

        “那就劳烦崇王和进王下马，上前站到两军的空地上，让我们练练箭如何？”施望迁分明是要射杀他们，在他们手无寸铁，束手就擒的时候。

        “不要！”

        在月儿和柳絮儿声嘶力竭地阻止声中，晟崇和成进脱下铠甲，站到两军之间。

        十丈开外的施望迁毫不客气，也毫不留情地弯弓搭箭。

        嗖，一只响箭射中了晟崇的胳膊，月儿不知道是该放下提着的心，还是该担心下一箭的流向。

        嗖，一只响箭射中了成进的腿，柳絮儿歇斯底里地要挣脱束缚，手刃行凶者。

        得意的施望迁忘乎所以，哈哈大笑。晟崇和成进身后的蒙舍将士，看着眼前施望迁不仅是想要他二人的命，还想要在要命之前尽情地羞辱他们，全都铁拳紧握，钢牙紧咬，连战马都跃跃欲试，想要冲上前去，将敌军碾压。

        嗖，又一声冷箭，射中成进的另一条腿。柳絮儿再也无法忍受，趁众人看热闹之际，手上力量疏忽，她挣脱束缚，朝成进的方向跑去。

        身后的施望迁哼笑一声，又放出一支冷箭，想在柳絮儿到达之际，直接要了成进的命，以让心爱的人死在她面前来教训她的临阵倒戈。

        这支冷箭几乎与柳絮儿同时到达成进面前，但它却没有射进成进的喉咙，而是射进了替他挡箭的柳絮儿的胸膛。

        “柳絮儿！”成进歇斯底里地呐喊，几欲成魔；

        月儿见到这一幕，拼命地挣脱挟持，朝柳絮儿跑去。

        施望迁又是一笑。他搭上弓，对准月儿。还能有比让晟崇看着月儿死在自己面前更让他惬意的事吗？！

        “月儿！”看着施望迁的举动，晟崇吼破喉咙地大喊。无奈他手边没有任何可以抵挡的武器，而自己的位置和度也无法快于将要射出的那支箭。

        千钧一之际，施望迁的那支箭却没有射出，而是被另一支箭射中手臂，鲜红的血汩汩流淌。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背着我挟持月儿。如今，还想杀她！”于赠激愤难当，风尘仆仆而来。

        若不是阿烁挣脱看守，前去给于赠报信，他如今只怕只能抱着月儿的尸体悔恨一生。

        “越析王，你我如今好歹也是盟军，竟然当众伤我，以后如何为友？”

        “在你想伤害月儿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是仇敌了！何谈为友！”

        于赠和施望迁一言不合，对决起来。

        晟崇见月儿已安全跑到柳絮儿身边，终于放心可以去手刃施望迁。他捡起地上的配刀，带着焚尽一切的狠戾，冲入敌营。

        蒙舍将士见状，终于敢释放刚刚压抑已久的愤怒。罗时一声喝令，蒙舍大军视死如归，气贯长虹随晟崇杀入敌军。

        冷冷的寒意，逐渐蔓延至柳絮儿全身，她自知命不久矣，只是有太多遗憾还未来得及弥补。

        望着泪眼早已模糊的成进，终有千言万语，也只能汇成一句话：我爱你，好好活着。而对于月儿，她只能说一句：姐姐，对不起。便闭上了眼。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你醒醒，不要走。”月儿的心如针扎般疼痛。她暗问上天要她经历多少次生离死别才够，不如索性直接杀了她吧。

        成进则只顾抱着柳絮儿的尸体痛哭摇晃，完全听不到周围嘶杀震天，看不到刀兵对决。

        月儿拿出凤凰翎，她恨自己不会使用，不然肯定能用它救柳絮儿一命。她将它放在柳絮儿手里，只能寄希望于奇迹能出现。

        看着周围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月儿自责这一切都是因自己而起。若不是晟崇爱上自己，于赠就不会嫉恨，也不会想杀了她和晟崇的孩子，晟崇也就不会兵剑川，以致生灵涂炭。而柳絮儿更不会死。

        “别打了！你们别打了！”月儿声嘶力竭地呐喊，可弱小的声音穿不透震耳欲聋的厮杀。

        她寻遍全场，想要找到晟崇和于赠，现在只有他们两个可以阻止这场杀戮的继续。

        终于，她在断月崖边，找到了以死相拼的二人。

        晟崇手刃施望迁后，便将刀尖对准了于赠。他不仅要报丧子之痛，还要教训于赠对月儿的伤害。而于赠也早已想同晟崇一决生死，报他夺妻之恨。

        “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月儿苦苦哀求。

        “月儿，夺妻之恨，我是一定要报的。”于赠对月儿的爱有多深，对晟崇的恨就有多深。

        “月儿，他如此伤你，我一定要教训他！”

        话音刚落，两人又交战在一起。完全没有调和的可能。

        空气中的血腥味更重，月儿的罪恶感更深。她觉得这么多无辜因自己丧命，自己罪不可赦。望着那两个毫不肯让步的男人，月儿绝望了。也许唯有一死，才能让他们幡然悔悟。

        她一步步向断月崖边走去。

        “月儿！”与于赠缠斗的晟崇突然大喊一声。于赠同他一起看向月儿，看到了月儿纵身跳崖的一幕。

        紧接着，晟崇扔下手中的刀，跑过去，纵身追随而去。

        这一切生得太快，于赠呆立了很久。

        大战持续了三天三夜，以五诏联盟溃败为结局。于赠再次被逼至泸水边，越析诏的逃兵散勇准备渡过泸水，再次逃往龙区河祖地。

        看着河水中狼狈的倒影，于赠想起了很多往事。从月儿的父母为她和晟崇指腹为婚，到月儿无意间用凤凰翎救了晟崇，再到晟崇机缘巧合再次与月儿相逢、相爱.....他狂笑。也许自己才是那个横刀夺爱的人！

        尤其是他看到晟崇想都没想就随月儿跳崖而去，他才恍然大悟，原来最爱月儿的人是蒙晟崇！而自己的犹豫已经证明了，他输了。且输得心服口服。因为自己没有晟崇爱得深。

        “蒙晟崇，你赢了。既然你们走山路，那我就选水路。下辈子，我们山水不相逢。”

        爱恨情仇，随着于赠投身一跃，全部淹没在涛涛的泸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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