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此生不见

“月儿，你醒了。”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看着月儿迈过鬼门关又被拉了回来，晟崇的紧张一次胜过一次。

        “杨毅呢？托德呢？”见自己回到了崇王府，晟崇又在身边，就知自己安然无恙，太和城也安然无恙。但她知道这样的结果并非轻而易举，自己一定错过了很多事。

        晟崇为她讲述了事情的经过，月儿失声痛哭。

        “都是因为我，是我害了他们。”好好一对伉俪就这样英年早逝，月儿痛不欲生。

        晟崇红着眼圈，想到命苦的妹妹和杨毅，几欲哽咽。

        “别哭，月儿。”晟崇的声音涌起一阵紧张，“你有了身孕，太医说不能激动。”他收起泪，生怕惹月儿哭得更甚。

        初听自己有了身孕，月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竟然一点察觉都没有，除了与托德对抗时，腹部有的一丝异样。

        她的手下意识地抚上小腹，惊喜、紧张、兴奋.....她的心情难以言表。她在心中感激上苍，终于赐给了她一个孩子，她和晟崇的孩子。

        “明太医，你来得正好，快再给王妃瞧瞧。她刚才情绪激动，别伤了胎儿。”见明太医端着药碗进来，晟崇焦急迎上前，将明太医往月儿的床边拉。

        “哎呀，我的王爷呀，您不用这么紧张。”明太医白了晟崇一眼。自从月儿被救回来后，晟崇就时刻注意月儿腹中胎儿的情况，已经到了神经兮兮的地步。

        “本王怎么能不紧张？！这可是本王的第一个孩子，无论如何不能出事。”想想之前对月儿的伤害，晟崇自感无颜再面对她，更无自信留她在身边。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他们有了孩子，他希望看在孩子的面子上，月儿可以回心转意，重新接受他。所以，这个孩子千万不能出事。

        明太医拗不过晟崇，乖乖给月儿诊脉。

        晟崇在一旁坐立不安，紧张万分。月儿见他时而焦灼地走来走去，时而担忧地盯着她的肚子，她的神情渐渐消沉。她只有一个念头，原来晟崇紧张的是他的孩子，若不是看在这孩子的份上，怕是根本不屑去救自己，也不会如此在意自己吧。

        明太医诊断完毕，晟崇拉着他一再确认无恙后才终于稍稍安下心。他接过明太医熬的安胎药喂给月儿。“月儿，快喝。这是上好的安胎药，对胎儿很好。”接下来晟崇一边喂月儿喝药，一边讲述孕期的注意事项，滔滔不绝，一一重复明太医的交代。

        月儿则一边喝药，一边流泪。

        “月儿，你怎么哭了？明太医说了，孕妇哭对胎儿不好…….”

        “出去，”月儿控制不住伤心，只想让晟崇离开。

        “你放心，我誓一定不会再伤害你。我会让这个孩子继承我的爵位，我会好好照顾你们母子……”晟崇以为月儿知道自己有了他的孩子不开心，紧张得急忙誓让她安心。

        “出去！”晟崇的话从头到尾都是围绕孩子的，母凭子贵果然在任何文化中都行得通。

        “好、好。我出去。你别激动。”见月儿已变了脸色，晟崇不敢再多言，生怕月儿和胎儿有什么闪失。“我就守在门外，有什么事情随时叫我。”晟崇放下碗，迅离开。

        看着晟崇连反驳都不敢，就乖乖就范，月儿心想：晟崇堂堂王爷，六诏之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时如此逆来顺受？这个孩子的影响力还真是大。也是，如果他不是这么看重这个孩子，怎么会对自己改观，由不屑一顾到视若珍宝。

        月儿修养期间，心情一直低落。晟崇很想陪在她和“孩子”身边，可他自觉月儿不想见他，便只能强忍着不出现在她面前，私底下却对关于她的所有事都亲力亲为。

        “王妃，快喝药吧。”这段期间，明太医被晟崇强留在了府内，俨然成了月儿的专门御医。“王爷还等着下官回话呢。”

        一提起晟崇，月儿更不想喝。

        “王妃，请恕下官多嘴。这男人啊，不会把母亲和她的孩子分开对待的。他如果很疼爱一个孩子，那必然十分在乎孩子的母亲。”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月儿整日愁眉不展的原因，明太医也渐知端倪。

        “我是过来人。”明太医语重心长，一点不担心别人说他倚老卖老。

        月儿抬眼望向明太医，半信半疑，或者说，她更想相信，可是一想到她看到的事实，她实在找不出相信的理由。

        月儿低下头，沉默。

        “明太医，我想出去走走。”沉默了多日的月儿突然开口，主动提出要去散散心的意思。

        “好啊，下官扶王妃。”明太医喜出望外。要知道，这些时日月儿一直心情抑郁，还不肯走出房门，这对胎儿十分不利。晟崇每次冲他火，让他都感觉难以招架。如不是他这一把老骨头为蒙舍鞠躬尽瘁，只怕早就被晟崇拆散架了。

        月儿只想活动活动，心烦意乱的她，不想被人跟着，就屏退了下人和侍卫，一个人在王府内漫无目的地散步。

        也许是以前经常出入下人院，也许是听婢女们“风言风语”谈论晟崇甘愿脱战袍，洗手做羹汤的匪夷所思，月儿的脚无意识地向下人院的方向迈进。

        “王爷，您好歹也在六诏内赫赫有名，大权在握，真就甘愿屈尊做仆？”看着在厨房内忙得不可开交的晟崇，罗时禁不住又开始冷嘲热讽起来。

        “要是有个人能让你也甘愿作仆，你就偷着乐吧。”晟崇一副说了他也不懂，懒得理他的表情。

        “那王爷是甘愿为了大人作仆？还是为了将来的小世子作仆？”罗时忍着笑，明知故问。

        “当然是为了.....”忙活着的晟崇意识到差点上当，立即收住口，转说：“当然是为了本王的子嗣。”

        “那王爷就没想过，外一要是个女儿呢？您不就白高兴了吗？”罗时有些咄咄逼人的意思。

        “要是个女儿本王就宰了你，以泄我心头之恨，怎么样？”晟崇的语气充满危险的报复式威胁，报复罗时的挑衅和揶揄。

        “别、别，王爷饶命，我就那么一问。”罗时讨饶似地咧嘴憨憨笑起来。其实，他只是看到如此有烟火气的晟崇心中温暖又高兴罢了。

        “哼。”晟崇冷哼一声，宣告胜利，回转身，继续忙活他的。他嘴角依旧幸福上扬，心中嘀咕：本王怎么没想过是个女儿！女儿就是本王的公主，本王的掌上明珠  ，本王的贴心小棉袄......可比傻小子强多了。

        “反正只要是月儿生的，什么都好。”他喃喃自语，一股幸福感从心底泉涌而出。

        门外的月儿却只是听到了晟崇与罗时的对话。她更加坚信，晟崇对自己的另眼相看，无非是盼着她肚自里的孩子是个男婴，可以继承爵位的子嗣。可如果像罗时说的，真是个女儿呢？她们娘俩的命运又当如何？

        月儿顿时感觉一阵眩晕，差点跌倒在地。她扶墙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重振精神，艰难地迈开步子向回走。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房间的，脑中都是一个不受宠的娘亲，无法维护她那个不受宠的女儿的心酸景象。她甚至还开始感到，一个不受宠的娘亲，面对自己的儿子受到丈夫受宠妻妾的欺辱，她却无能为力的痛苦。

        看着回来的月儿，脸色和情绪比离开时还差，明太医担忧地问月儿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月儿拒绝了欲上前问诊的他，独自躺回床上，心绪更沉。她要如何才能保护自己的孩子，让她或者他过上无忧无虑的快乐日子？……

        已被晟崇影响得“草木皆兵”的明太医，敏感地感到事情不对劲。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立刻禀告晟崇，对于一切不利情况要防患于未然。

        听过明太医的禀告后，晟崇匆匆向月儿处赶去。半路上，却有侍卫急急来报，月儿欲出府，侍卫拦她不住，又不敢强留，双方正僵持在府门内外。

        晟崇闻言心下慌，抬起脚大步跑向府门。

        侍卫们不敢让月儿出府，又恐伤到她，索性就将府门关闭，其中两人拦在门前，以死相守。虽然凤凰翎已解了月儿的蛊，她可以使用玄术，驱退两名侍卫不在话下，但她无意为难侍卫，更不想伤他们，只轻轻反击一再威胁他们让开，收效甚微。

        “月儿，你要去哪儿？”晟崇跑过去，将月儿揽进怀里，好像他若松手，她就会立刻飞走一样。

        月儿挣脱开他的怀抱。“我要离开这里。”

        “为什么？”晟崇清楚月儿对他有诸多怨怼，可他没有想到即使看在孩子的面上，她也不肯再接受他。“难道你想让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父亲？”

        月儿当然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名不正言不顺地来到这个世上，可是衡量留下与离开的利弊，她觉得离开对孩子的将来恐怕更好。

        “那我也不想让他有你这种性情多变，残忍暴力，冷酷无情的父亲!”

        晟崇被月儿的指控击得一时哑口无言，“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比这还要坏!我只是找不到可以形容的词。”

        “那我也不许你走。”与让月儿恨他相比，将她留在身边保护和照顾更重要。

        受了晟崇意的丫鬟上前，欲将月儿强行带回房中。月儿深知想要离开，这恐怕是唯一的机会。她决定孤注一掷。

        “你要么现在杀了我，要么立刻放我走!”月儿态度果决，任谁都能感受到她绝对不是说说而已。如果晟崇不答应她，她很可能会伤害自己。

        “你就这么讨厌我？”晟崇眉头紧皱，鼻子泛酸，强忍排山倒海般的痛楚。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月儿的这句话对晟崇来说无异一箭穿心。确切地说，晟崇的心此时已千疮百孔。

        晟崇大口吸了几口气，才勉强让自己从窒息中逃脱出来。

        “开门。”

        他声音微弱，旁人一时没听清。就算听清了，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王爷能答应王妃的要求。

        “开门，”晟崇又说了一遍，转而又对罗时吩咐，“护送王妃去她想去的地方。”

        晟崇交代完即转身离去。他无法眼看着月儿离开。可他知道，此刻强留下她，除了让她更痛苦，自己已给不了她幸福。为了她，他甘愿放她走，他也只能放她走。

        望着晟崇颓然而去的背影，罗时虽急可却于事无补。他想劝说月儿留下，还未开口，月儿就一句“不必。”拒绝了他的护送，俨然不想再与晟崇有任何瓜葛。

        府门前，月儿抬起脚迟疑了一瞬。她知道，这脚一落下，她迈出王府，在蒙舍的一切，与晟崇的一切都将成为过眼云烟。她曾以为自己找到了幸福，到头来不仅是空欢喜，还弄得自己遍体鳞伤。

        她有过不舍的念头，可是想想晟崇对自己的伤害，想想孩子的未来，她终是狠下心，落下了抛弃过往，迎向前方的一步。

        “请三王兄惩处。”成进一路追踪柳絮儿至浪琼边境，终未得音讯。他托着一条命回来，只是为了给晟崇一个交代。毕竟，是自己被蒙蔽了双眼，才让对手有机可乘。若不是晟崇事先察觉，此刻恐怕已因自己的过失而命丧黄泉。

        晟崇没有回应他，只在木然走过他身边时，喃喃地自语：“你我兄弟，终还是孤伶一人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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