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痴心几何

杨毅的哀鸣，让有过同样经历的晟崇感同身受，心如刀割。他本想逼问杨毅事情的真相还有阿茶那个“月”字的含义，但看着他死去活来的模样没有半分佯装，知他对阿茶的真心实意，不会对阿茶不利，便始终没忍开口。

        杨毅抱着总是哭闹的儿子，在灵堂上一跪就是七天，越跪越难过，每难过一分恨意就增添一分。

        阿茶骑的那匹马是被毒蛇咬死的。杨毅不用调查也知道，这种杰作，只有他的妹妹能干得出来。况且，那毒性的威力他识得，至少在太和城中，只有她妹妹专养的蛇的毒性，才能一击即中让一匹骏马瞬间死亡。

        他知道他的妹妹和叔叔做了很多坏事，是为了一己私欲还真是为了一雪国耻家恨，他心中有数。尤其当托德为了保存如雪的身体，而强掳杀害无数少女取血的行为，更是丧尽天良。

        杨乐泪涕连连，祭拜阿茶的灵位，祈求她原谅自己的无可奈何。一旁的杨毅看着她虚伪的样子，未动声色。接着，杨乐转向杨毅，向他忏悔自己的过错，述说自己的无奈，为自己找开脱的理由。

        看着杨乐脖颈上的掐痕，他终于能够体会晟崇当时的心情。他此时也想亲手掐死她。但他并没有那么做。他小心藏好自己的内心，用厌恶和憎恨的口气说了一句，“滚。”

        如果自己的哥哥没有表现出一丝怪罪，杨乐接下来会非常谨慎小心，甚至要先下手为强。因为他这个哥哥越是不动声色就越危险。

        杨毅的反应让杨乐有一丝惊喜，她没有想到，杀了他心爱的女人，竟未能让他尚失理智。看来，杨毅对政权的热情远在对阿茶的感情之上。为了复国之业，他才不会让邆赕诏的子民认为自己为了敌人的女儿而杀死自己的亲妹妹。那将让他丧失所有的权威和地位。

        想到这里，杨乐在心里稍稍放心，继续装出无限悔意，叩拜离。

        斜睨着杨乐离去的身影，杨毅双拳紧握，在阿茶的灵前，下了大开杀戒的决心。

        接下来的几日，杨毅都表现出有一丝伤心，但并没有太大的情感波动，很快也处理起了邆赕诏隐藏的公务，一如既往地理智、高效。这更加麻痹了众人的神经，以为杨毅对阿茶的态度，就如一般男子对旧爱如过往云烟般的态度。众人都相信，男人嘛，都是以事业为重，何况他肩负的还是复国大业。杨乐也同样受了麻痹，彻底放下戒心。

        “阿乐，”杨毅依旧是不愿理她，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叔叔的事，这几日处理得怎么样了？我有事想找他商量。”

        “叔叔说，三日后的月圆之夜前，任何人不要打扰他。”与杨毅相比，杨乐的为人更令托德放心，所以有些事托德会隐瞒杨毅，但不会特意防着杨乐。比如说，目前托德带着如雪和月儿的藏身之处。

        “哦。”杨毅淡淡回应，有些不悦，抬步欲走。

        刚刚同杨毅产生了嫌隙，眼看她这个公主以后地位难保，杨乐时刻想着找机会缓和与杨毅的关系，便主动说：“王兄又不是任何人，我带王兄直接去就行了。”杨乐讨好地笑笑，等待杨毅的反应。

        杨毅并没有立刻表现出欣喜，而是犹豫了一下，说：“那好吧。我准备一下文书，明天早上再去吧。”

        杨毅的从容和不紧不慢，更打消了杨乐的疑虑，她为事过境迁而庆幸。

        一大早，杨毅府上的一辆马车，出了太和城，对外宣称是去阿茶的墓前祭拜。车一出太和城便向苍山方向疾驰。

        杨毅佩服托德的办事手段，也佩服他的狡兔三窟。偌大的苍山是天然的屏障，确实是藏身的好地方。只是他不知道，一向掩藏在他府中的托德，是何时，又是如何逃过审查，走出太和城的城门的。

        大约过了半日，车终于在山路末端停下。

        “王兄，从这里翻过这座山就到了。”

        “嗯。”杨毅应得心不在焉，暗中却比划着手势。那是他和一位轻功了得的黑衣人相约的信号。

        黑衣人收到指示，立刻会意，转身返回。

        托德看到杨毅时，有些意外，也略显不悦。两日之后，便是他等了大半辈子的日子，容不得一丝马虎。他暗怪杨乐没事先打声招呼就把杨毅带来。杨毅一向正直，与他的意见常有不合，如今阿茶死于非命，如果被他知道自己将要做的事情，托德不确定杨毅会不会坏了他的事。

        “如果叔叔近日不便，我改日再来。”杨毅看出托德的犹豫，主动提出离开。

        “既然来了，就别白跑一趟，留下来，等过两日我忙完手头上的事情，咱们再一起回去。”人既然来了，就没有再放回去的道理。托德必然要留住杨毅，以免节外生枝。

        杨毅心下会意，恭然应允，还真的拿出所准备的文书，拉着托德讨论了几件政务。这让众人都稍稍减轻了防备。

        “呵呵~”几声奸笑，划破了囚室的寂静。杨乐一副获胜者的姿态，出现在月儿面前。

        早已万念俱灰的月儿自从醒来现被掳后，一直表现得很安静。但当她看到杨乐时，还是颇感意外。她从未将她与托德联系起来。如果她和托德有关系，那么杨毅呢？他是否也与托德有着什么干系。

        正犹疑着，旁边阴暗处走出一个身影，月儿再也无法淡定。

        “你们跟托德有什么关系？”她直视杨毅，很难想象一向谦谦君子的他，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我们是亲人啊。他是我们的亲叔叔。”杨乐抢过话茬，有种瞒天过海的得意。

        “你们是邆赕诏王室后裔？”托德是邆赕诏的王子，他的侄子、侄女不就是一直下落不明的上任诏王的一双儿女？

        “可惜你知道的太晚了。”杨乐嘲笑月儿的后知后觉。

        月儿不理杨乐的炫耀挑衅，继续逼问杨毅：“阿茶知道吗？”她可以想象这件事对阿茶的打击。“你利用她？”月儿多么期盼杨毅的答案是否定的。

        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在杨毅喉间蠕动。他没做任何回应，只转身对杨乐说：“别浪费时间在一个快要死了的人身上。叔叔让你去一趟，把他让你准备的东西带去。”

        杨乐听后方才想起托德交代她准备的一些蛇毒，要用于今晚的仪式上。“糟了。”光想着如何来看月儿的笑话，杨乐一时忘记托德的交代。她虽然不知那仪式具体如何，但知道托德要将那个躺在特制棺材中的女人起死回生，这已足够令人期待。

        刚转身欲走的杨乐又转身回来，幸灾乐祸地对月儿说：“对了，忘了告诉你，今晚就是你的死期。还有，别指望蒙晟崇会来救你，自从他得知你失踪了，还未派一个人来找过你。”杀人不如诛心，杨乐就是要让月儿对蒙晟崇死心。一想到晟崇了疯似的找月儿，杨乐嫉妒得要死。

        虽然月儿知道杨乐的话不能全信，但看到她自信和得意地扬长而去，她的心难以名状地痛。

        看到月儿的眸色如坠深渊般幽暗，杨毅几乎没忍住开口，想立刻告诉她晟崇此时是多么地心急如焚。他早已让人放出消息，说凤凰翎在他身上，期待托德能将目标转向他。可深知内情的托德岂会上当，对付晟崇的办法只有一个：置之不理。

        “别辜负阿茶。”听到身后月儿充满期待的请求，杨毅笑得苦涩。月儿和阿茶一样，总是先考虑别人的幸福。可惜他再也没机会了，一切都没机会了。

        杨毅鼻子一酸，没做任何回应，默默离开。

        “就是这个。”杨乐向杨毅展示一个瓶子，里面装着她按照托德要求混合的蛇毒。“我们快去找叔叔吧。”一想到月儿活不过今夜，她兴奋得等不及。

        “不急，还有时间。我还是头一次来这里，让我看看这几年你的研制成果如何？”杨毅绕过杨乐，颇有兴趣地看着那一屋子的瓶瓶罐罐，还有笼中、池中……大小、颜色、外形各不相同的蛇。

        杨乐还以为杨毅真对它们感兴趣，立刻开始炫耀她的杰作，一一介绍蛇种，蛇毒……口若悬河，不亦乐乎。

        “咬死阿茶那匹马的，是哪种？”杨毅漫不经心似地突然一问，杨乐立时哽住了。她满是怀疑的眼神，看得出她的惊惧。

        “没听清？我问你，咬死阿茶那匹马的，是哪种毒蛇？”杨毅又问了一遍，语气和神态再不是漫不经心，而是如同末日审判般的审问。

        “哥哥，我不是故意的。”杨乐感觉到了危险，顺口为自己开脱。“我可是你的亲妹妹，邆赕诏的公主，你最亲的人。”杨乐提醒杨毅自己的身份和牵涉的利害关系。

        “你还记得自己是邆赕诏的公主？看看你这蛇鼠一窝，坏事做尽，哪里还记得父王母后的教诲？”邆赕诏的先王和王后，为人正直，待下宽仁，绝对不会赞同杨乐为了报仇而滥杀无辜，何况很多事情只是出自她的私欲。“你还记得自己是我的亲妹妹？亲妹妹会想害死哥哥的妻子，疼爱你的嫂嫂？”杨毅步步紧逼，眼睛越来越红，透着显而易见的杀意。

        杨乐感到强烈的危险，转身要逃，却被杨毅一把掐住咽喉。

        “你要杀我，如何向父王母后交代？”被掐住咽喉的杨乐，断断续续艰难地挤出这句话。

        “父王、母后那里我自会去请罪，现在，你先去向阿茶赔罪吧。”

        杨毅的话刚落，杨乐已经操控几条蛇向杨毅袭来。完全令她出乎意料的是，杨毅抬起另一只手臂，空中一挥，那些蛇便立刻改道，再不攻向他。

        “你以为只有你懂操蛇术？”这句话让杨乐恍然大悟，身为最擅长蛊术的邆赕诏王室，杨毅怎会不懂操蛇术，尽管他从未向人展示过。

        杨毅说完，掐住杨乐的手掌一使力，将她推入了身后不远处的蛇池。大口喘气的杨乐还没理顺气，已经被她亲手豢养的毒蛇包围，毫不留情地攻击。

        杨毅看着脸色瞬间青黑的杨乐，毫无怜悯之意，也无任何表情，直到她被蛇群吞没，他才拿着她那瓶给托德的蛇毒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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