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赵立春也来了

比电视上看起来要瘦一些，但那双眼睛比电视上要亮，像是能透过一层层客气和场面话，直接看到最底下的东西。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外套，白衬衫，布鞋，看起来朴素得像一个退休后去公园打太极的老干部。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比任何西装领带都更有分量。

沙瑞金第一个反应过来。

快步走下台阶，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要把那几秒的迟疑补回来："裴总！您怎么亲自来了？"

裴一泓和他握了一下，力道不大，持续时间也短，像是一个需要尽快完成的形式流程："瑞金同志，辛苦了。"

他松开了沙瑞金的手，走向凌风，和凌风握了一下，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然后是高育良，然后是吴春林，然后是田国府，然后是李达康。

裴一泓和高育良握手的时候，祁阳注意到，裴一泓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他的手掌在高育良的手背上多停留了大约一秒，然后轻轻拍了两下，声音比刚才稍微低了一些："育良同志，你有时间，我们单独聊两句。"

高育良微微欠身："好的，裴总。"

松开了高育良的手，裴一泓继续往前走，走到了祁阳面前。

祁阳站在台阶上，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主动迎上去。

他站在那里，等到裴一泓走到他面前时才伸出手："裴老好。"

裴一泓握住他的手，手掌干燥有力，带着一种长期握笔的人特有的薄茧。

他没有立刻松开，而是上下打量了祁阳一眼，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但比刚才和沙瑞金握手时明显真了几分："年轻人，干得不错。昨天魔都—吕州的地铁通车仪式我看了。很不错。"

祁阳感觉到手掌上传来的力道微微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谢谢裴老，还要继续努力。"

裴一泓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看向考斯特的方向。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车门即将关上、车队即将开走的时候，考斯特的车门没有关上。

第二个身影从车门里走了出来。

头发花白，背微微有些佝偻，但腰板还算直。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拄着一根深色的木质手杖，不是装饰用的那种，是真的需要支撑身体重量的那种。

赵立春。

祁阳这是第一次见到赵立春本人。

比照片上老了不止十岁，眼袋很深，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但他的眼睛没有老。那双眼睛扫过台阶上的每一个人时，带着一种被时间磨过但仍然锋利的亮。

台阶上响起了细微的吸气声。

沙瑞金的脸色变了。

不是慢慢变，是唰地一下，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泼了一盆冷水。

他站在原地，手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按照官场惯例，赵立春作为领导来巡视汉东，应该先和一把手沙瑞金握手的。

但赵立春的目光扫过沙瑞金的时候，像扫过一块路边的石头，没有停留，直接越过了他，第一个走向了凌风。

"凌省长，"赵立春伸出手，声音沙哑但清晰，"汉东的担子，辛苦你了。"

凌风握住他的手："赵老书记客气了。都是分内的事。"

赵立春点了点头，松开了凌风的手，转向了下一个——高育良。

"育良。"赵立春的声音明显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有话要说，但又不想让太多人听到。

高育良握住他的手，微微欠身："老书记，您身体还好吗？"

"老样子。"赵立春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被时间磨平了的笑容，"育良，有些话，晚点再说。"

两人握了大概两秒，松开了。

赵立春继续往前走，经过李达康的时候握了一下，经过吴春林的时候也握了一下，经过田国富的时候多停了一秒，看了一眼田国富的表情，没有说话。

最后他停在了祁阳面前。

祁阳伸出手，赵立春也伸出了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祁阳感觉到赵立春的手很凉，像是血液在末端循环得不太好，带着一种很久没有握住过什么东西的僵硬感。

"小伙子，"赵立春的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很不错啊。吕州在你的治理下是越来越好了。我看好你。"

祁阳感觉到手掌上传来的力道微微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赵老书记过奖了，都是吕州干部群众一起努力的结果。"

赵立春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他转过身，朝裴一泓的方向走去，步伐有些缓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手杖点在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像是有人在用一根棍子敲着大地的脉搏。

裴一泓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赵立春没有推让，第一个走进了省委大楼。

裴一泓跟在他身后，然后是汉东的省委常委们。

走廊里的工作人员早已被清场。

皮鞋声、手杖声、衣料的摩擦声汇成一片，像一支无声的进行曲，每一步都踩在汉东官场最敏感的神经上。

会议室的门在最后一个人进入后，被白秘书从外面轻轻带上。咔嗒一声，锁舌弹入锁孔。

门关上的瞬间，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

赵立春站在长桌的尽头，背对着那面鲜红的国旗，手里拄着那根深色木拐杖。

他没有坐下，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在场的人，最后落在沙瑞金身上。

那目光平静得可怕。

平静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我已经花了一整夜来消化这件事、现在只剩下行动”的决绝。

裴一泓走到主位旁边，没有坐下去，而是靠在了窗台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用一种“我是来看戏”的姿态微微歪了歪头。他朝着赵立春点了点头，幅度极小，像是某种最后的确认。

然后赵立春动了。他抡起那根手杖，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笨拙，像是一个老人用了全身的力气，朝着沙瑞金砸了过去。

“砰——”

手杖落在沙瑞金的肩膀上。

不是装饰性的轻拍，是实打实的、带着惯性的一击。

沙瑞金完全没料到这一下，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一步，大腿撞在椅子扶手上，直接跌坐在地。

他坐在地上，仰起头，脸色从铁青变成了苍白：“赵立春！你——”

“砰！”

第二下。这次砸在他抬起来挡格的手臂上，手杖落在小臂上发出一声闷响。

沙瑞金闷哼了一声，手臂立刻垂了下去，疼得他整个人往左缩了一截，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凌风的眼皮跳了一下，李达康端着保温杯的手定在半空中，高育良的眼睛微微眯起，田国富的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寸。

祁阳站在靠门的位置，看着这一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赵立春这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给赵瑞龙讨一个说法。

赵立春没有停。第三下。这一次沙瑞金总算反应过来了，他往后挪了半米，整个人缩到了会议桌的阴影里，声音又急又慌：“你们都在干嘛？快拦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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