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三号院四人夜谈

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在看裴一泓。

裴一泓靠在窗台上，双手依然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那么一点点——非常小的一点点，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个弧度像是在说：人家儿子都被逼得自杀了，当老子的出口恶气怎么啦？

李达康第一时间读懂了那个表情，他默默地拧开保温杯灌了一口水，然后把目光转向窗外，开始研究今天的天色。

高育良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放下。那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自己家客厅里喝茶。

田国富左右看了一眼，发现没有人要动，也赶紧低下了头，假装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凌风清了清嗓子，往侧边挪了一步，给赵立春让出了更大的空间。

沙瑞金看着这一幕，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瘫坐在地上。

他的肩膀被砸了一下，胳膊挡了两下，疼得他龇牙咧嘴，但此刻他感觉到的不是疼，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比疼痛更深、更持久。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裴一泓今天来，不是来调解的。他是来送行的。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该走了。

赵立春终于停下了手。

他撑着那根手杖，站在沙瑞金面前，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沙瑞金，胸口起伏了两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你说我为什么打你？”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平复呼吸。

然后开口时声音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瑞龙是我赵立春唯一的儿子。他现在躺在吕州殡仪馆的停尸房里，身上只有一个刀口，是自杀留下的。他连一个后人都没有留下，你知道吗！”

他的声音终于拔高了，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冲破堤坝的裂响：“你把他逼死在山里，然后想用‘集体决策’四个字把这件事包过去？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上面的人都是傻子吗！”

沙瑞金坐在地上，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一个含混的气音：“我……我只是想抓他……”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觉得荒谬。裴一泓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来，扫了一眼坐在地上的沙瑞金，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瑞金同志，这件事你必须全权负责。”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赵立春撑着那根手杖，转过身，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的步子有些晃，像是刚才那几下抽空了他最后的力气。

他坐下的时候，手杖靠在桌边，发出一声轻响。没有人说话。

只有沙瑞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底被捞上来，还没适应陆地上的空气。

当天下午，省委大院里的所有人都知道裴一泓和赵立春来了。

但没有人知道会议室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然后门开了。

沙瑞金是第一个走出来的。

他走路是歪的。左腿像是使不上力，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像是踩到了一块看不见的石头。

他的脸……不太好形容，眼眶周围有明显的青紫色，右脸比左脸肿了半圈，嘴角破了一道口子。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白秘书快步迎上去扶了他一把，他摆了摆手，没有让扶，自己扶着墙拐了个弯，进了楼梯间。他从楼梯间走了，没有坐电梯。

走廊里几个工作人员站得远远的，目送那个歪歪扭扭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问了一句：“这是……摔了一跤？”

旁边的同事压低声音回了一句：“你摔一跤能摔出这种伤？这看着像是被人拿棍子打的。”

“谁打的？”

“你问我我问谁？”

两人对视了一眼，很有默契地闭上了嘴，各自端着茶杯快步走开了。

当天晚上，汉东省委三号院。

客厅里的灯亮着，落地灯的光线暖黄。

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高育良刚把开水冲进壶里，茶香慢慢散开，在客厅里弥漫。

祁阳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杯茶，没有喝。

祁同伟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李达康坐在主位沙发的另一头，保温杯放在茶几上，盖子开着，但他也没喝。

四个人，一杯茶都没动。

高育良放下茶壶，靠进沙发背里，目光扫了一圈三个人，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今天的事，你们都看到了。”

祁同伟先接的话：“老师，沙瑞金被裴总带走了，明天宣布。”

高育良点了点头，端起茶抿了一口，然后说：“沙瑞金走后，谁来主持汉东的工作，上面还没决定。”

李达康看了一眼高育良又看了一眼祁阳：“育良书记，那这个位置……您有把握吗？”

高育良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着那杯茶，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套紫砂壶的壶嘴上，像是要从那道弯弧里看出什么答案。

客厅里安静了几拍，窗外的夜风穿过桂花树的枝叶，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李达康等了几秒，见高育良没接话，又补了一句：“育良书记，今天裴总专门点了您的名要单独聊。这在座的可都看着呢。上面如果没有那个意思，不会让赵老书记亲自跑这一趟。”

他说“亲自跑这一趟”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祁阳的方向。

高育良终于放下茶杯，杯底和茶几之间发出一声很轻的磕碰声：“达康，你说得对。上面确实有上面的意思。但那个意思，跟你想的——可能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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