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错过的日子，都在白姨册上

“宋姑娘，把他的册子给我看完，多少钱都行。”

傅戎第二日来得比送话亲兵还早，盔甲没穿，只着了常服，胡茬也修得干净，站在门外举着洗过的手，身后亲兵抱着一只空木箱，箱盖敞着，里面什么也没有。

青杏挑眉：“傅将军，您这是送箱子，还是送风？”

傅戎道：“昨日想送东西，怕不合规矩，今日先带空箱来问，能装什么你们说。”

宋予白正在给赵璟珹换冷巾，听见这话，抬头：“空箱先放外线，木料打磨过没有？”

亲兵赶紧道：“磨过，没上漆。”

小桃摸了摸箱角：“姑娘，角还刮手。”

宋予白看傅戎：“退回去重磨。”

傅戎点头：“听见没有，重磨。”

亲兵抱着箱子就走，连反驳都没敢。

沈知鹤看得眼睛发亮：“白姨，傅将军今日没有扣分吧？”

宋予白把傅戎探看账翻开：“空箱未验先问，添。箱角刮手，退回，不扣。”

傅戎松了口气：“还好。”

傅烈推着学步架冲过来：“爹！”

傅戎蹲下，没伸手抢抱：“烈儿，爹来了，今日抱不抱？”

傅烈直接扑过去：“抱。”

傅戎托背抱起，低头用干净下巴蹭了蹭孩子额边，又赶紧问：“扎不扎？”

傅烈摸了摸：“不扎。”

傅戎笑得露齿：“记，宋姑娘，修面有用。”

宋予白提笔：“傅戎修面后傅烈愿近，添。”

青杏在旁边小声笑：“将军这分挣得不易。”

傅戎抱着孩子坐到外线旁的矮凳上，看着院里孩子各忙各的，问得很快：“他早上吃了多少？夜里醒没醒？昨日回府有没有闹？他在这儿同谁玩得最多？他还怕雷吗？他走路歪，腿有没有问题？”

宋予白把赵璟珹交给小桃，抬头看他：“一个一个问。”

傅戎立刻闭嘴，把傅烈放到自己膝上：“你说，我听。”

宋予白抽出傅烈成长册副本：“早食半碗粥，南瓜三块，肉末不爱嚼，需切碎。昨夜回府，仆妇回报，入睡前找木马，未夜啼。玩伴以赵璟珹，顾承安为多，沈知鹤负责吵他，江瑞珩负责不理他。”

沈知鹤抗议：“白姨，我不是只会吵。”

顾承安把木珠递过去。

沈知鹤把木珠放进自己说话账旁：“我也会报事。”

宋予白继续：“雷雨天仍会惊醒，但能被熟物安抚。走路歪，多是急，不是腿病，需练慢行，练看路，练避人。”

傅戎听得认真，手掌本要拍傅烈背，想起规矩，改成托住。

傅烈趴在他膝上，得意地说：“慢。”

傅戎低头：“爹也慢。”

宋予白把册子推给他：“这是副本，可看。”

傅戎接过，第一页写的是傅烈初入幼学，夜啼，拒抱，抓人，踢被。

他翻得不快，看到宋予白记录孩子怕雷，怕高，怕陌生皮甲声，手指在皮甲声三字旁停住，腰间原本挂着的旧甲片今日没带，他低头看了眼空荡荡的腰侧。

青杏端茶过来：“将军喝茶，茶水费入账。”

傅戎没抬头：“入。”

他翻到傅烈第一次不踢碗，第一次把勺子放回桌，第一次摔倒后自己起，第一次把点心分给赵璟珹，第一次说我改。

字不华丽，日子却排得清清楚楚。

傅戎的手抖了，纸页跟着抖，傅烈以为他冷，把自己的小巾子往他手上盖：“暖。”

傅戎握着那块小巾，没有说话。

宋予白看着他：“将军，纸薄，别捏坏，重抄要收费。”

傅戎低头笑了一下，笑声短，散在喉间：“收，坏了我赔。”

他又翻了一页，看到边关来信后二十两照护银入账，以及宋予白给他的回信摘录。

傅戎念出那句：“他很勇敢，随您。”

傅烈听见勇敢，拍膝盖：“我勇！”

傅戎把册子合上，又打开，再合上，像是怕自己看漏，又怕继续看下去。

青杏站在旁边，难得没催茶费。

傅戎问：“这些日子，他每回第一次，你都记了？”

宋予白道：“该记的都记。”

“第一次站起来。”

“有。”

“第一次自己吃饭。”

“有。”

“第一次笑呢？”

宋予白翻到较前一页：“这里，傅烈被木马吸引，停止夜哭，嘴角有奶渍，主动抓木马，记为初次安定笑。”

傅戎看着那行字，喉间那口气像卡住，他把傅烈抱得更稳，却没有勒紧：“我都没见着。”

傅烈不懂，抬头：“爹？”

傅戎低头看他，努力把话说得清楚：“爹以后多见。”

宋予白看他：“以后多见，要落到日子上。”

傅戎立刻道：“我在京述职七日，每日申时来，若入宫误时，提前报。回边关前，另留傅府探看安排，由夫人接续，不让孩子空等。”

宋予白提笔：“傅戎自定七日探看，待验。”

傅戎苦笑：“又待验。”

“说出口不算，做到才算。”

“成。”

沈知鹤举手：“白姨，我有用话，傅将军今天知道错过了，以后就不会再错过。”

宋予白看他：“添半格。”

傅戎看向沈知鹤：“这话好，等你爹来，我夸你。”

沈知鹤脸色一变：“别，沈相会问我今日扣了几格。”

院里笑声起了一阵，傅烈也跟着笑，笑完把小巾子从傅戎手上拿回来，塞到赵璟珹旁边：“给。”

赵璟珹摇头：“你的。”

傅烈想了想：“我爹。”

赵璟珹看了看傅戎：“你爹来了。”

傅烈挺胸：“来了。”

傅戎听见这句，眼眶红得藏不住，他转头看向院外，抬手摸了摸鼻梁，像是在挡风。

宋予白没有拆穿，只把茶盏推过去：“将军，茶凉了。”

傅戎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碰在桌上，力道收得住：“宋姑娘，多谢。”

宋予白道：“谢字不抵账。”

傅戎点头：“我知道。”

他把成长册双手递回去，声音放得低：“这句不抵账，也得说，谢谢你替我把这些日子留下。”

宋予白接过册子：“留下日子的是孩子，我只是写字。”

傅戎摇头：“我在边关守营，常说男儿摔了就爬，哭了就忍，可我儿子为什么哭，为什么怕，为什么愿意再走一步，我从前没问过。”

傅烈把学步架推到他脚边：“爹，走。”

傅戎蹲下：“爹陪你走。”

宋予白拦住：“陪走可以，不扶。”

傅戎立刻把手背到身后：“不扶。”

傅烈推着架子往前，傅戎跟在旁边，步子放得极慢，孩子走歪，他就停，孩子回头，他就说：“看路，爹在。”

走到木珠线前，傅烈回头喊：“白姨，爹慢！”

宋予白提笔：“傅戎陪行不扶，能等孩子看路，添。”

傅戎笑着问：“几分了？”

宋予白翻账：“今日暂够。”

傅戎刚要说话，门外韩石忽然道：“姑娘，孙宅的人来了，不是探子，递了名帖。”

院内声音一下低下去。

青杏接过名帖，脸色难看：“姑娘，孙嬷嬷请傅将军过府喝茶，说要问问，宋氏幼学是不是让孩子认白姨不认亲爹。”

傅戎脸上的笑收起，他没有看名帖，只把傅烈的学步架扶正，又把手从架子上移开。

宋予白抬头：“将军要去？”

傅戎看向门外，声音沉得发硬：“去。”

傅烈抓住他衣角：“爹？”

傅戎蹲下，先问过，才摸了摸他的头：“爹去告诉她，傅烈认白姨，也认爹。”

孙宅送帖的婆子在门外冷笑：“傅将军这话，到了我们嬷嬷面前，可还敢说？”

傅戎起身，一字一顿：“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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