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番外1：我把名字分你一半2

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039闻到了窗外飘进来的花香。

沈家的花园里种了一大片海棠，沈南珩告诉他，花开的时候整片都是粉色的，远远看过去像一团粉色的雾。

“粉色的雾是什么样子的？”039问。

沈南珩想了想，“就是软软的，凉凉的。”

是，沈南珩并不是全瞎，他只是重度弱视，但并不妨碍其他人暗地里叫他瞎子。

这是039在沈家为数不多的可以笑出来的时刻。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沈南珩会想尽办法让他说话让他笑。

有次沈南珩带回来一颗奶糖，塞进039手心里的时候已经捂得半化了，糖纸黏糊糊地贴在糖块上，剥都剥不下来。

039问他为什么不吃，沈南珩说，“我不爱吃甜的，给你吃的。”

039知道他在撒谎，但没有拆穿他，半化的奶糖被放进嘴里，很甜，甜得他牙根发酸。

沈南珩对他好，好得太过分了。

夜里醒过来时，他都会不经意反复思考，他是真的对我好，还是因为需要一个替身？需要一个替身来挡风险，所以他要对我好，好到自己心甘情愿替他挡。

沈行之这个名字，沈南珩叫得很顺口，他给039起了这个名字之后，就从没听到039这个编号。

沈家的其他人叫他那孩子或者干脆不叫名字，只有沈南珩，每次都连名带姓地叫他沈行之，叫得理所当然，好像039从一开始就叫这个名字，好像他真的姓沈。

尽管039从来没有应过这个名字，他照叫不误。

变故与夏天同时到来。

一场不能推掉的晚宴，这种场合，沈家的瞎子少主必须露面。

039被洗刷干净，换上定制的黑色小西装，布料好得他摸不出是什么材质，只知道凉凉的滑滑的，贴在皮肤上像水一样。

发型师往他头发上抹了东西，梳成一个大人模样的发型，他闻到了发胶的化学气味，刺得鼻子发酸。

沈南珩也穿着一样的衣服，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的身形本来就差不多，穿着同款西装站在一起，从背后看几乎分不出来。

“你别怕，”沈南珩小声对他说，“就跟在我旁边，他们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想做也没关系，有我呢。”

039没说话，此刻站在这里的到底是谁？

是孤儿院的039，还是沈家的沈行之？

两个答案都让他觉得难受。

晚宴在沈家的大厅里举行，039被安排坐在主桌上，沈南珩坐在他旁边。

周围全是觥筹交错的声音，寒暄客套，假笑，每句话的尾音都往上飘着，带着刻意的热络。

“哎呀，这就是沈家的小少爷吧？长得真俊，像画里走出来的似的。”

“这孩子看着可真乖，安安静静的，不像我们家那个皮猴子。”

“听说眼睛不太好？没事没事，现在医学这么发达，总能治好的。”

这些话像温水涌过来，泡久了让人喘不过气。

039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在孤儿院从来没有学过这些，沈家也没有刻意教过，他僵硬地坐在那里，嘴角往上扯出大概是笑容的弧度。

沈南珩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

“别紧张，”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他们不是冲你来的，他们只是想跟沈家攀关系，你不用管他们说什么，吃饭就行。”

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谬，精心训练出来的继承人和被反复倒卖的活物。

这种差距，与看不见一样让人难受。

晚宴进行到一半，039实在撑不住了，沈南珩似乎感觉到了他的不适，轻轻拉他的手。

“走，我带你去花园透透气。”

两个人趁大人们推杯换盏的间隙，从侧门溜了出去，花园里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海棠花将谢未谢的残香，039深吸，肺里那股憋闷感才稍稍散了一些。

他们并肩走在石板路上，沈南珩对这片花园很熟悉，不用探路也能走得很顺畅。

039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安静着。

“沈行之，”沈南珩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天眼睛能看见了，你最想看什么？”

039想都没想，“没有想过。”

“那你现在想。”

039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没什么想看的。”

他说的是实话，他的世界里从来就只有黑暗，他所有的认知都建立在触觉听觉和嗅觉之上。

看见对他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概念，他无法想象，也无从期待。

沈南珩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我想看看你。”

039的脚步微顿。

“我想看看你的眼睛，”沈南珩继续说，“他们说你的眼睛特别好看，是浅绿色的，像春天刚长出来的叶子，我想看看。”

很复杂，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袭来。

“想看春天刚长出来的叶子，你应该去看真正的叶子，不是我的眼睛。”

话落，他听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

压抑的呼吸声和.....金属的锈味。

那是刀。

039在孤儿院被关禁闭的时候，曾经摸到过生锈的铁窗框，那个味道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跑。”他说。

“什么.....!!???”

“跑！”

039猛地拽住沈南珩的手，转身就往宅子的方向跑，他没有方向感，他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他们的速度太慢。

两个瞎子在黑暗里奔跑，石板路在脚下磕磕绊绊，沈南珩不出意外的被绊倒在地，整个人往前扑倒。

039去拉他，也被带着摔在了地上。

他趴在地上，把沈南珩护在身下，手在衣服里疯狂地摸索。

那截被他藏在床垫缝隙的木棍，在穿西装时就把它移到了内侧口袋。

他摸到了。

来不及了。

一双手把他从沈南珩身上扯开，重重地摔在石板路上，后脑勺磕在地面上，嗡的一声，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他听见沈南珩在喊他的名字。

“别碰他！你们别碰他！我才是沈南珩！！！”

有人捂住了沈南珩的嘴，声音变成含混的呜咽。

039挣扎着爬起来，握着木棍的手在发抖，他把短木棍举在身前，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踉踉跄跄地冲过去。

刀锋划破空气的声音。

039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耳朵在嗡嗡地响，脑子像被人灌了一桶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人倒下去的声音，沉重的像是整个世界的重量都砸在了地面上。

“南珩？”

没有回应。

“沈南珩！”

039朝着那个方向爬过去，膝盖磨在石板路上，破了皮，但此刻他完全感觉不到。

他的手在地上胡乱地摸，最终摸到了一只冰凉的手。

和初来沈家时握住的手一样，只是这次，这只手没有回握他。

039顺着那只手往上摸，胸口有片温热黏腻的液体，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往外涌。

更多的脚步声涌过来，尖叫，封锁所有出口，叫救护车，所有的声音在花园里响起。

有人在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他像一具断了线的木偶，被人拖着往后走，手指从那只小手上滑开，指腹上沾满了湿热的液体。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039后来是从别人的对话里拼凑完整的。

沈家的对家派了人混进晚宴，目标是沈家的瞎子少爷，但他们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沈南珩，两个孩子穿得一模一样，身形一模一样，连眼睛的缺陷都一模一样。

于是他们决定把两个都杀了，总有一个是对的。

本来准备刀了跑在前面的039。

刀落下去的时候，沈南珩扑了过来。

他的弱视眼已经能看清不少了，所以才问了039那个问题，他情急下朝着039的方向扑了过去，用身体挡住了那一刀。

刀从胸口进去，刺穿了肺叶，救护车来的时候，沈南珩已经没有了呼吸。

039是在第二天早上被送回沈家。

他的西装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头发上、脸上、指甲缝里，全是铁锈一样的暗红色。

他没有受伤，那些血没有一滴是他自己的。

沈家的佣人把他从车上拽下来的时候，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你怎么没死？”

039被关在房间里，没有人给他换衣服擦脸。

他反复地回想那个瞬间。

他听到的那些声音，有没有哪里不对？

沈南珩是不是早就知道有危险？

他带他去花园，是不是故意的？

他问他眼睛能看见了想看什么，是不是在道别？

他扑过来挡那一刀的时候，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他找不到答案，他知道有些问题比答案本身更残忍，人永远无法去问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他当时到底在想什么。

算计还是真心？

第三天，沈家派人来送他走。

没有人愿意多看他一眼，他穿着来时的衣服，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血迹已经被洗掉了，但他总觉得还能闻到铁锈的味道。

走出沈家大门的时候，他又听到了那个女人的声音。

“谢谢沈先生沈太太，我这就把孩子接回去。”

039站在车门前，没有动。

他回过头，把脸转向沈家老宅的方向，女人的手指时隔半年再次搭在他的肩膀上。

“039啊，”她褪去温柔慈爱，“你看你，兜兜转转，还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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