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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番外1:我把名字分你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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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来接人的这天,天都还没亮,女人就把039从床上拽了起来。

“039,醒醒。”女人冰凉的手指掐在他细弱的胳膊上,力道很重,根本不在乎是否他会觉得疼。

039被冻得一激灵,闭着眼睛转头,对他而言,睁开和闭上的世界并无不同,不过他早已学会在这个女人面前做足全套的顺从姿态。

黑暗里,他闻到女人身上那股常年不变的茉莉香膏,还有丝常人捕捉不到的药水味。

“沈家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你收拾收拾,别让人家等。”女人的语气温和慈爱,与任何送孩子出远门的长辈一样。

039乖巧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东西可收拾,他的全部家当只有枕头底下一截磨尖了的木棍柄,那是他用了整整一个月,趁夜里所有人都睡着时,在水泥窗台上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尖的那头已经磨得足够锋利,能扎进人的手背,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第四件武器,也是最后一件。

之前从椅子上拆下来的铁钉,捡到的碎玻璃,和断掉的晾衣绳,每一次那个女人都能找到,然后不动声色地收走,从不问他拿这些东西做什么,也不骂他。

她总是用洞悉一切且悲悯的目光看着他.....哦不,他并不知道对方是什么眼神,只觉得浑身像爬满了蛞蝓,黏糊糊的感觉让他无法呼吸。

而他的领养,都是女人亲手挑选经办的。

回看之前,第一次的家庭,是个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领养手续办得也快,女人把他送到门口,蹲下来理了理他的衣领,“乖,去了新家要听话。”

039记得她当时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浸了蜜,甜得发腻。

他在新家待了一个月,原本听声音很老实的男人喝了酒之后暴露了本性。

男人打他时,他老婆就在旁边看着,偶尔还会递根烟过去,说一句“老公消消气”。

039的盲杖被打断过三根,最后男人嫌买新的太费钱,干脆不给他用了,让他在屋里爬着走。

他被送回来那天,后背上全是淤青,那个女人装模做样抹着眼泪把他接进院子,当着所有孩子的面心疼得直哆嗦,嘴里骂着丧尽天良,039却听到了尾音的上翘。

‘我真的,很让她讨厌吗?为什么?为什么....是我。’039沉默着。

第二次仅隔了两个月。

她找上门,说有一对夫妻特别喜欢他,不介意他的眼睛,想接他回去。

她坐在039床边,拉着他的手,语气里带着试探,像是不确定他还愿不愿意再信一次。

039去了。

夫妻开小旅馆的,旅馆后面有个地下室,女主人嫌他吃饭太慢,嫌他半夜起来上厕所的声音吵人,没过多久就不让他上桌吃饭了。

再没过多久连卧室都不让他进,让他住在地下室里。

039倒是不怕地下室,他甚至有点喜欢那里的安静,至少没有人会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但女主人不知道是故意还是真的遗忘,从一天三顿变成一天一顿,再到三天一顿。

039的胃就是从那时候坏的。

他躺在破烂的木床上已经气若游丝,‘这样也很好啊,不用纠结眼睛,不用再受欺负,不用再想自己为什么被抛弃了。’

可他又被送回来了。

女人抱着他哭得比上次还厉害,说以后再也不敢把他送出去了,太受罪了。

039趴在她肩膀上,闻到她身上的茉莉香膏的味道,忽然觉得有一点不对劲。

她哭得这么厉害,可为什么抱着他的手,却是兴奋的颤抖?看到他身上的伤和没有饿死的身体,很.....兴奋?

第三次隔了将近一年。

这一年里039开始偷偷观察她。他能听、能闻、能感受。

她平时走路的脚步声永远是从容的,踩着一首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曲子。

但每次在把他送去领养的前几天,她会多出轻快期待的节奏。

像是有什么好事要发生。

第三次是跨省的领养,打扮体面的夫妻专程从外地赶来,在女人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个下午,相谈甚欢。

离开的时候女人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院子角落的039,随口问道,“这孩子真的看不见?”

女人叹了口气,推销货物又暗含夸赞的口吻,“长得是好看,就是眼睛是天盲,可怜啊。”

他长得确实好看,好看到每一个来领养孩子的人第一眼都会看上他。

粉雕玉琢的脸,皮肤白得透明,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

最骗人的是他那双眼睛,没有绑目带时,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大而圆润,瞳底浅绿,看起来水汪汪的,像是随时含着泪。

不认识的人看了,只会觉得这孩子漂亮得像画里走出来的,根本想不到他是个瞎子。

039七岁,已经足够聪明,他从女人那句感叹里,听出奇怪的满意,好像他的瞎,是他的卖点。

这次回来之后他大病了一场,烧了三天三夜。

那个女人根本没有管他,任他自生自灭。

他躺在床上,烧得浑身发烫,脑子却清明得可怕。

他忽然想通了。

一个长得漂亮的盲童,是最完美的商品,他不爱说话,他说的话也没人在意,他可以被反复使用。

在想通这一切的那个夜里,心里想的是,总有一天,要杀了她。

再之后,他频繁的去摸孤儿院后面的那条小巷。

铁栅栏,松动的铁条,一道刚够七岁孩子侧身挤过的缝隙,那是他在这个被高墙围起来的人间地狱里,唯一能摸到的出口。

巷子外面是什么?他不知道,但总不会比这里更糟。

今天早上,那女人又来了,她的高兴都快藏不住了。

沈家很有钱很有钱,有钱到她能从这桩交易里拿到的好处,大概足够她后半辈子连手指头都不用动一下。

而他,039,一串编号就能代替的活人,就是这桩交易里最值钱的那枚筹码。

他把那截磨尖的木棍柄塞进袖口最深处,冰凉的木尖端贴着腕骨,硌得他皮肤发疼,这让他感到了一丝安全感。

女人微凉的手掌握住他的肩膀,推着他往外走。

穿过走廊,穿过院子教堂,铁门哗啦被推开,外面是冬天清晨凛冽的空气,和一辆发动机低鸣的黑色轿车。

“就是这个孩子?”一个女人的声音,不算冷,但也谈不上热。

“这孩子……我就交给你们了。”女人的声音在冷风里微微发颤,像是哽咽。

039看不见都知道,她此刻脸上一定挂着虚假担心的慈母表情。

那个女人走过来,捏住了039的下巴,把他的脸往上抬了抬。

039没反抗,这个动作意味着审视和估价,又不是没经历过。

女人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捏他的力道不重,但也没有任何温度。

“确实长得不错,”女人松开了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满意,“走吧。”

他自由了。

至少他以为是这样。

这次,他不想再被人送回孤儿院了,他想跑。

039被顺从的塞进了车后座,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女人身上的味道,连同她在冷风里故作不舍的鼻音,一起隔绝在了外面。

他伸手摸了摸座椅,是皮质的,软得手指能陷进去。

车里有淡淡的香味,与廉价的空气清新剂不同,很干净的木调香气。

他安静的坐在后座,竖着耳朵听周围的一切。

市区里的声音很杂,这些声音是他全部的地图,他能根据声音的远近和方向在脑子里拼凑出一条完整的路线。

他之前听院长跟别人闲聊的时候说过,从孤儿院到城西的沈家老宅,要经过一个大十字路口,那个路口的红灯特别长,将近两分钟。

两分钟够他做很多事了。

车停了,他听见外面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和交警吹哨子的声音,就是这个路口。

他伸手去摸车门把手,手指刚碰到冰冷的金属,前排那个女人就开口了,“坐好,别乱动。”

039把手缩了回来,心往下沉了沉。

这个女人很警惕,好像早就料到他会有什么动作一样。

他咬了咬嘴唇内侧的软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关系,还有机会,沈家不可能不下车,下车的时候就是他的机会。

过了十几分钟,沈家到了。

空气里浓厚的草木气息,还有股淡淡的焚烧檀香的味道,混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压抑。

“跟我走。”女人拽着他的胳膊往前走,步子快到039小跑着才能跟上。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步伐,左转右转、上台阶过门槛、拐弯……越走他越心惊,这个宅子太大了,他根本记不住路线。

本来想记住来路,伺机逃跑,可现在他的脑子就像塞进巨大的迷宫里,所有的声音和触感都失去了参照物。

他被带进了一个房间,女人让他坐在从来没有接触过的软床上,然后就出去了。

门没关,不过外面一定有人守着。

他竖起耳朵听,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来来往往的,脚步声都很轻,像是刻意训练的。

不一样的脚步声突然闯入耳廓。

这脚步声,和自己居然有惊人的相似,每走几步就会顿一下,像是走路的人不太确定前方有没有障碍物,在用脚尖试探。

脚步声在他的门口停住了。

039本能地把脸转向门口的方向,尽管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他。

这双眼睛给他的感觉很微妙,没有审视和厌恶,也没有....贪婪。

“你就是他们带回来的那个?”门口的人开口了,声音软软的,故意成熟却掩藏不住奶气。

是个小孩,年纪应该和他差不多大。

039没有说话。

脚步声嗒嗒嗒地走到他面前,停得很近,039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一股很淡的沐浴露香气,是某种花香,甜甜的,像栀子。

一只小手伸了过来,指尖碰了碰他的脸。

039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一下,他对人的触碰有一种本能的恐惧,孤儿院给他留下的印记太深了,任何一只手伸过来,他都觉得接下来会是疼。

“别怕呀,”那个小孩的声音里带上了笑,他缓缓扯下039的目带,惊叹。

“你的眼睛真好看,比我的好看多了。”

039愣了一下,他听过很多人夸他好看,但从没有人专门夸他的眼睛。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眼睛是坏的,是摆设,是老天爷开了个恶毒的玩笑。

一个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有什么资格被夸好看?

“你是.....沈家的……”039试探着开口,声音有些哑,他已经很久没跟人正经说过话了。

“我是沈南珩,”小孩在他面前蹲了下来,039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轻很暖,奶糖的甜味,“你叫什么名字?”

“039。”

“039?听起来不像名字啊......”沈南珩自言自语,半晌,“要不我给你起一个吧!”

沈南珩站起,在他的旁边坐下,039感受到旁边的位置向下凹陷,“要不,我把名字分你一半,你叫沈行之怎么样?”

039没有接话,反而问了句,“你也看不见?”

空气瞬间安静。

不多时,旁边的小孩笑了出来,脆脆的,如同玻璃珠子掉在瓷砖上。

“你怎么知道?”沈南珩惊奇,039的这个发现让他特别高兴。

“你的....脚步。”

出了汗的手握住了039的手,松松的,担心把他捏疼了似的。

“你好厉害啊!我走的不好,老是被他们笑。”

039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本来想好的计划是今天就要逃出去的,这个沈家的小少爷,他以后可能根本不会再见到。

沈南珩握着他的那只手太暖了,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股决绝的劲头,忽然就泄了一点。

“我可能……待不了太久。”039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为什么?”沈南珩立刻紧张的问。

039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刚认识同样看不见的小孩解释,他的家人领养自己回来,不过是为了给面前的小孩当挡箭牌。

这个消息还是他在孤儿院就隐约听说的,沈家有个瞎子少爷,他们需要一个同样是瞎子的孩子来分担外界投注在少爷身上的目光和风险。

他就是那个被选中的替身。

靶子而已,沈南珩听起来太干净了,不过在这种自身与这样的环境下。

他真的像表面的那么干净吗?

沈南珩见他不说话,又往前凑了凑,快要贴到他脸上。

039能感觉到他的睫毛扫在自己脸颊上,痒痒的。

他本能地想往后仰躲,但背后是柔软的床垫,退无可退。

“你还没回答我呢,”沈南珩小声询问,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到,“你为什么要走?”

“我不是沈家人,”他下意识以为沈南珩会以为他是被带回来的私生子。

“我知道啊,”沈南珩的语气此刻平淡的不像个七八岁的孩子,“我听他们说了,你是来替我当沈家少爷的,对不对?”

“你知道还......”

“我当然知道啦,”沈南珩打断了他,“我虽然眼睛不好,但耳朵没坏,他们说什么我都听见了。”

“留下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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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039在沈家的第一个清晨。

磨尖的木棍,被偷偷塞进了床垫和床头板的缝隙里。

头三个月,039几乎没有出过房门。

沈家对外放出的消息很简单,沈家小少爷身体不适,需要静养,暂不见客。

而真正的沈南珩则被安排从后门出入,去上他的钢琴课和盲文课,偶尔出门看眼睛,沈家始终没有放弃治好他的希望。

039被留在沈南珩的房间里,穿着沈南珩的衣服,用着沈南珩的东西,睡在沈南珩的床上。

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恍惚,好像他真的变成了沈南珩。

沈南珩对此毫无芥蒂,他每天晚上从后门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回房间找039,把自己一天在外面听到的、闻到的、尝到的所有东西都讲给他听。

039坐在床边,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他不怎么说话,沈南珩也不在意。

但沈家的其他人并不这么想。

沈南珩出门复查眼睛,039一个人坐在房间里,门被推开。

成年人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很有压迫感。

来人站到他面前,沉默了几秒。

“抬起头来。”

039抬起头,他不知道来人的位置,脸微微偏向左边,没有正对说话的人。

手猛掐住了他的下巴,力道大到他的牙关被迫咬紧了腮帮子里的软肉。

“把头转到正确的方向,”管家像在训一条不听话的狗,“沈家少爷跟人说话的时候,眼睛是能正对着人的,你连这点都学不会,还当什么替身?”

039僵硬的偏头,大致对上声音的方向。

他似乎就是为了来羞辱一下他,在他转到正确方向,管家就松了手,冷哼一声门也不关,转身走了。

走廊里佣人的窃窃私语被039听的一清二楚。

“一个瞎子装瞎子,还装不像,真不知道先生花那么多钱买回来干什么。”

“这你就不懂了,越不像越安全,外面那些人看到他这副样子,谁还分不清真假啊?”

“也是,少爷虽然眼睛不好,但教养和仪态摆在那儿呢,跟这种地方出来的货色,一看就不一样。”

039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了自己的膝盖。

他在孤儿院待了七年,听过的难听话比这多得多。

打骂饿饭关禁闭,哪一样他没受过?沈家这些人不动手,不骂脏字,不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看得见的伤,已经很好了。

这些都没关系,039想,他本来也没打算在沈家待一辈子。

只是在等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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