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不见光时恰见卿

黑瞎子第一次听说训鸦人这个名号，是在长沙城茶馆里。

正就着花生米听人说书，隔壁桌几个土夫子喝高了，“听说了没？道上最近冒出个新人，和九门关系匪浅，渡鸦苗刀，眼睛上缠着缎带，好像是个瞎子。”

“瞎子？”另一人嗤笑，“咱们老板之前请来夹喇嘛的黑爷不也是瞎子，怎么没见他缠缎带？”

“那能一样吗？黑爷带的墨镜，德国进口的，那是洋玩意儿，讲究！那人那是缎带，多神秘！”

黑瞎子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嘴角噙着笑，没搭腔。

他漫不经心地想，缎带蒙眼？倒是有意思。

第二次听说，是在张启山的府上。

这位长沙布防官经解九爷引荐，邀他过府帮忙看一张古墓的地图。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副官的声音，“佛爷，施先生到了。”

“看来张督军另有客人，那瞎子改日再上府叨扰。”说罢就从窗户翻了出去。

少年走进书房，十七八岁的容貌，狼尾短发利落的扎在脑后，眼睛上缠着条素白缎带，肩头黑色的渡鸦正歪着头，死死盯着打开的窗户，像是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

“施先生来了，”张启山起身，自从他被施旷救过之后，他对这位施先生总带着几分客气。

少年微微颔首，无意偏头扫过书桌旁边的窗框。

窗外贴着外墙的黑瞎子一扯嘴角，不动声色地将少年从头到脚观察了个遍。

缎带蒙眼，行动却毫无迟滞，要么是装瞎，要么就是练出了一套替代眼睛的本事。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能做到这种地步，还是让他多了几分兴致。

不过他还有其他事情要忙，小少年，就等等吧。

黑瞎子跳下墙，瞬间就翻出院墙，消失在了街巷之间。

再后来，就是几十年后，他转投陈皮手下做事。

道上关于他的传闻越来越少，黑瞎子自己的名声倒是打了出来，不过这训鸦的少年与四爷倒是有些牵扯。

四爷手下有个长久任务，那就是，找到他。

欸~头一次见心狠手辣的九门四爷对一个人这么上心，就不知道是救命恩人还是杀父仇人了，那瞎子就不得不凑凑热闹了。

在接活的日子里，老是零零散散的得到某人的踪迹，他在做什么？

好奇心过剩的瞎子悄悄的跟着训鸦少年蹚过几个墓，发现他一不拿明器，二不破机关，更多时候是把自己包里的明器放进去。

怎么？瞧墓主太寒酸，赠送几件硬通货？

而且，他怎么尽挑些邪门的墓，这机关层层叠叠，要不是黑瞎子自己身手还行，怕就与他施舍的墓主共同享受他给的陪葬品了。

这次也一样，黑瞎子摸进主墓，就看见个熟悉的身影蹲在棺椁旁边，一边的大黑鸟正啄着棺盖上嵌着的夜明珠。

少年伸手摸了摸棺盖上的纹路，缎带下的面容平静得近乎冷淡，渡鸦飞回他肩头，抖了抖翅膀。

少年把手里的东西，塞进了棺椁头正下方的机关盒子里，就在这时，墓室四面传来“咔咔”的声响，石板转动，几道黑影从暗处扑了出来。

守墓的机关傀儡，动作极快，手持铜戈朝少年劈去。

少年贴着傀儡的攻击间隙闪身而过，手里的苗刀划出弧线，刀锋切入傀儡关节的缝隙，咔的一声，傀儡的手臂应声落地。

紧接着渡鸦尖啸俯冲而下，利爪直取另外傀儡的面门，将那傀儡逼得连连后退。

不到须臾，待黑瞎子找安全地方躲好看过去，少年已经收了刀，站在散架的傀儡中间，缎带依旧缠在眼上，连一丝歪斜都没有。

黑瞎子心里暗自惊叹，身手不错啊！

少年拍了拍肩上的渡鸦，鸟飞出，明显是去探路去了，少年却将蹲下将傀儡分解后又拼接起来，再次放回原处。

探路回来的渡鸦正洋洋得意的朝少年索要夸奖，黑瞎子暗处看着面无表情的少年，觉得这对组合有意思极了。

待少年走后，他在棺椁前站定，想学着少年的手法将机关盒子打开一探究竟，没想到，他设置的竟然是一次性的！

看着手里怎么也恢复不了原样的机关，黑瞎子脑中就两个字：完了。

再后面的几个月里，他刻意不去关注他，甚至都很少出门。

可还是被某人找上了门。

一番切磋之下。

他....居然败了！！

靠！！他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这还怎么得了！

传出去，他黑眼镜的脸还要不要了！

不行，他俩得成为朋友！后面真要传出去，就说为了朋友的颜面，他故意让他的！

在他有意无意的动作下，他们又碰过几次面，有时是在古墓里，有时是在道上的聚会中。

每次见面，黑瞎子都会发现少年身上有些新的东西值得琢磨。

比如他的刀法。

那苗刀使得又快又准，每一刀都落在最致命的位置，像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杀招，可偏偏又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仿佛杀人也好、砍粽子也罢，对他来说都跟遛鸟没什么两样。

而他的鸟，简直通人性得离谱，不仅能传信，能攻击，有时候黑瞎子甚至觉得它真的能听懂人话，而非只是学舌。

有次他开玩笑说你这鸟卖不卖，少年还没开口，渡鸦先炸了毛，扑棱着翅膀朝他脸上招呼，要不是他躲得快，墨镜都得给啄下来。

还有就是他的眼睛。

黑瞎子自己的眼睛有问题，黑暗中看得比常人清楚，白天反而畏光。

所以他比谁都清楚，一个瞎子要想在墓里活下来有多难。

可少年偏偏做到了，而且做得比很多睁着眼的人还好。

他能通过声音判断机关的方位，通过气流感知墓道的走向，甚至能通过地面的细微震动预判陷阱的触发。

黑瞎子实在没忍住，问他，“你那缎带底下，到底能不能看见？”

少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很闲？”

“什么？”

“滚。”少年一本正经地说。

黑瞎子哈哈大笑起来，真有意思。

道上的人都说自己是个怪人，永远戴着一副墨镜，脸上挂着不明意味的笑。

可他觉得，这个少年比他怪多了。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身手好得离谱，人精的鸟，在九门和各路人马之间来去自如。

整个道上的人都在猜他的来历，可谁也猜不透。

黑瞎子倒是懒得猜。

这世道能遇到一个有意思的人不容易。

更何况，那人似乎，也和长生有着莫名的关系。

“碎碎，”分别时，黑瞎子冲渡鸦挥手，“下次见面，我给你带青椒炒饭。”

渡鸦歪着脑袋看了他半天，然后“嘎”地叫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理他了。

少年站在暮色里，缎带被风吹起一角，声音淡淡的，“它不吃青椒。”

黑瞎子笑着转身走了，墨镜上映着最后一缕夕阳。

本来就是一句客套，哪知....

湘西荒山。

黑瞎子接了个好活，帮冯老板探一座汉墓，据说里面是白玉刚卯。

活不算难，冯老板给的价码高得离谱，黑瞎子心知其中有猫腻，还是接了，他这人向来如此，越是看着像陷阱的东西，他越要往里踩一脚。

果然，刚下到第三层墓道，冯老板的人就翻了脸。

原来那玉卯只是个幌子，他们真正要的是墓里一具棺椁中的某种东西。

黑瞎子被堵在狭窄的耳室里，前后都是端着枪的人，冯老板站在远处笑得满脸褶子，“黑爷，对不住了，您知道的太多了。”

黑瞎子推了推墨镜，叹了口气，“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你们这不是冤枉好人吗？”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

紧接着，通体漆黑的渡鸦从墓道上方俯冲而下，直直的撞翻了冯老板旁边那人手里的火把。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刀锋破空的声响响起，几声闷哼之后，耳室里只剩下了冯老板惊恐的喘息。

“谁？谁在那儿？”

没有人回答。

片刻后，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搭上了黑瞎子的手腕。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凉，力道极大。

“走。”

这声音，听着真好听，啊不对，听着真耳熟。

黑瞎子任由他拉着，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墓道里七拐八绕，脚下竟然一次都没有踩空。

他能感觉到施旷走得很从容，偶尔停下来侧耳听一听气流的声音，果断地选择方向。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两人从隐蔽的盗洞钻了出来，重见天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施旷松开他的手腕，蹲在洞口边拍了拍衣服上的土。

渡鸦从空中落下来，停在他肩上，拿喙啄了啄他的头发。

“哟~鸦爷，你怎么在这儿？”黑瞎子靠着树干坐下来，摸出烟盒点了一根。

“遛鸟路过。”施旷说。

黑瞎子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跟踪我？”

“我可不是你，”施旷偏过头，缎带下的面孔朝黑瞎子的方向微微侧了侧，“那个人姓冯，道上出了名的黑吃黑，你接他的活儿，怎么不查查底细？”

“查了，”黑瞎子吐出一口烟圈，“就是想看看他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玩脱了怎么办？”

“这不是有你吗？”黑瞎子笑眯眯的。

施旷沉默了一瞬，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抱歉，我忘了，你是道上出了名的收不到尾款。”

被施旷救过之后，比起之前的有意无意，现在更是肆无忌惮的往施旷常出没的地界凑。

长沙的茶馆，武汉的码头，洛阳的古玩街，他总能碰巧出现在施旷附近。

揣着刚出炉的糖炒栗子，走过去先和碎碎打个招呼。

“碎碎，想我没？”

渡鸦拿屁股对着他。

施旷坐在茶馆二楼的窗边，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缎带下的表情看不出喜怒，“黑爷最近很闲？”

“闲啊，闲得长草，”黑瞎子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这不来找你聊天解闷嘛。”

“有病。”

“那鸦爷有病，我跟碎碎聊，”黑瞎子转头对着渡鸦，“碎碎，你说今天天气好不好？”

渡鸦张开翅膀，扇了他一脸风，“有病。”

听碎碎也骂黑瞎子，施旷的嘴角扬起一点弧度，被黑瞎子捕捉，犯贱之后心里莫名地舒坦。

这少年一身迷，你越靠近，越觉得看不透，越看不透，就越想靠近。

又一次，两人接了同一个活，从宋墓里出来，浑身都是泥。

施旷的缎带蹭脏了，他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条新的，动作娴熟地换上去。

黑瞎子眼疾手快的夺过被换下来的，替换墨镜绑在眼睛上，一片漆黑，居然不是透的。

他把脏掉的缎带直接揣进自己包里，问道，“鸦爷，你换缎带的时候，能看见吗？”

施旷的手一顿，“你猜。”

“那你看见我长什么样了吗？”

“黑爷不就是黑爷那样？”施旷伸出手，语气淡淡的，“还给我。”

黑瞎子后撤，表明不还，施旷没有纠结，转而拿出包里的饼干啃起来。

“那你觉得我好看吗？”黑瞎子突然凑近，施旷偏头，缎带轻轻扫过他的肩，“让开，很脏。”

“我擦干净你再看看？”

“不看。”施旷转身往前走，黑瞎子不以为然的笑着跟了上去。

“鸦爷真冷酷啊~这次回去钱怎么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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