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下毒

桐阴轩的小厨房里人心惶惶。

原本是没有这个小厨房的，但张少微从庄子上被接回来，半夜想吃个夜宵什么的——孕晚期经常容易饿——都不方便经过大厨房点菜。

倒也不是说大厨房会拒绝做她的饭菜，而是离得不近，来来回回不方便，而且容易滋生矛盾。

因为定远侯府不是只有她一个孕妇，四房只有陆燕绥这么一个独苗，但上面三房都是人丁兴旺啊，好几个奶奶姨奶奶有身孕呢，上面三房的人看了就会议论，说什么不知道尊卑规矩，一个小妾这么大的排场，别人怀孕也没你这么娇贵之类的。

虽然认真计较起来她肯定不会吃亏，但是过日子和睦为主，陆燕绥又不是独狼，也不喜欢为了她就和府里其他人生嫌隙，毕竟定远侯府整体的家庭氛围还是欣欣向荣的，家和万事兴，而且他们这样的人家都要体面，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争执。

陆燕绥就给她在桐阴轩后面辟了个单独的小厨房，不从公中出钱，所有花用都走他的私账。

药材也不从府里的药库拿，免得给张少微用个什么好点的人参灵芝都让她被妯娌嚼舌根。药材都是陆燕绥自己出的，小厨房有单独的屋子存放给张少微准备的药材。

这下没人有意见了，再有意见就找自家男人闹去，人家男人有本事给自己女人开小厨房，你没小厨房那是你男人没本事。

本来桐阴轩小厨房的人都是鸡犬升天，因为她们伺候的主子从姨奶奶升正房奶奶了，她们这些人还不水涨船高。

之前有多得意，现在就有多丧气。

陆燕绥过来时，小厨房里鸦雀无声。

中间的大条案上堆着瓜果蔬菜，以及一只很显眼的釉彩青花绿竹盖盅，琥珀色的汤面，估计就是出问题的八珍汤了。

不知道是谁已经在地下摆好一把方椅。

陆燕绥一天一夜没合眼，好不容易女人和两个孩子都平安，转眼又出这种阴私事，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

陆燕绥非常疲惫，疲惫里升出怒火，还有不足为外人道的难堪。

他能猜到张少微真正想跟他说什么，如果不是她产后虚弱，她一定会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一通，说他的保证一文不值，她在府里每天担惊受怕害怕生产时被人加害，软硬兼施地求他保护好她，最后还是出了事，他简直无能至极。

陆燕绥扪心自问是有把她的话记在心上的，虽然他确实很烦她总把这些话挂在嘴边，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句，听得他耳朵都快起茧子，但他确实把她的话记在了心里。

一边疑心自己做的很可能是无用功，一边费心费神安排了重重防护，服侍的人手梳理了无数次，出身、过往、往来之人……

但有了这盅八珍汤，他下的那些工夫就都成了笑话。

小厨房里战战兢兢站着的这些人，都在提醒他，他这个丈夫、这个父亲，做得有多失职，有多可笑。

陆燕绥都觉得无颜面对她，所有难堪和愤怒迫切地需要找一个发泄的出口。

他在方椅上坐下来，开口：“管事的是哪个？”

管事厨娘林嫂子胆战心惊立出来：“三、三爷，奴婢每日伺候奶奶的饭……”

陆燕绥无心听她说话，挥了挥手：“拖下去，打四十板子再进来。”

内院罚人的板子，虽然不比外院打的那种能落伤残，也不比军中打的那种能叫人毙命，但四十板子也很难消受了。

林嫂子大喊着冤枉被拖了出去，按在地上开始挨打。

陆燕绥继续问：“小茴何在？”

小茴垂头丧气从一众仆妇中走出来：“三爷。”

陆燕绥：“奶奶的汤药不是你负责？你怎么当的差，让赵医婆检查了才发现有大黄？”

小茴的头又低了几分：“林嫂子叫我每天洗菜，不叫我上灶台……”

这就涉及厨房内部的利益纷争了。洗菜哪里比得上专门负责奶奶的汤药来得重要？每天都能在奶奶跟前露脸儿，长年累月的赏赐都不知道多拿多少。

“外面的再加二十板子。”陆燕绥吩咐。

原本调整厨房分工是管事的职权，不算什么事，但谁让林嫂子时运不济撞枪口上？

小茴一边觉得出了口恶气，一边又忧心自己待会儿会有什么处罚。

陆燕绥暂时没再理会她，环顾众人，问道：“经手这盅八珍汤的，都有哪些人？司药的，洗药的，煎药的，烧火的，送药的，何在？”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没人敢站出来。

“不认？”陆燕绥很不耐烦，“那就通通打上三十板子再审。”

谁乐意平白替人挨三十板子啊？刚刚顾及人情面子的仆人，马上就有人开口指认了。

“三爷，她是负责小药炉烧火的！”

烧火丫头被指认了，当然不肯自己一个人挨打，又指认煎药的：“八珍汤是她煎的！中途出去了一趟，又是这个人帮她盯着的！”

被指认中途出去过的婆子大惊失色，忙澄清说：“三爷，我出去没干什么，是家里亲戚来看我，厨房重地不好让人进来，我才出去说了会子话！”

陆燕绥沉默地看着她们互相攀扯，把经手过八珍汤的全攀扯了出来。

最后这些人都齐齐喊冤，个个都说不知道大黄是怎么混进去的。

赵医婆是凑巧舌头灵，喝了一口汤，尝出味道不对劲，最后仔细检查药渣，才艰难地分辨出一点细微的大黄粉末。

如果不是赵医婆舌头灵，还真就得手了。

陆燕绥怀疑了很多人。

府里，老太太和太太自不必说，还有上面三房。他到这个年纪没成家，没有子嗣，如果一直保持这个现状，那肥水不流外人田，最后继承爵位的肯定会从上面三房的子侄里选。男丁最多的是二房，三个爷，八个小爷，最大的十二岁了。

府外，靖海侯府、郢国公府、西宁侯府，虽然他们要下手也该朝他下手，但也难说不会挑他的女人先出出火，总之都是不让他好过。

他甚至怀疑了是程竞声替董氏姐弟出气，毕竟程竞声是坚决不赞同他扶正婢妾，一直劝他想办法求皇上收回成意。

既然直接问问不出东西，那就得上板子了，上板子还问不出来，就得动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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