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都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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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云曦月的手机震了。
她正在显微镜下比对纤维样本,眼睛贴着目镜,手指微调焦距,整个人像一尊凝固的雕像。手机在实验服的口袋里震了三下,她没有动。震了五下,她还是没动。震了七下,她终于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被目镜压出红印的鼻梁,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她愣了一下——“沈栩”。
沈栩。她大学四年的同学,毕业后去了省厅刑侦总队,做模拟画像。全国刑事技术特长专家库的成员,三十岁不到就拿了高级工程师职称,圈子里公认的天才。外号叫“人肉照相机”——只要目击者能描述出来,他就能画出来,而且像。不是那种“有点像”的像,是那种“你确定这不是照片”的像。
云曦月接起电话:“沈大画家,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慵懒的、带着点笑意的声音,像午后阳光里伸了个懒腰的猫:“什么风?你调去兆斐这么大的事都不跟我说一声,我还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云曦月,你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云曦月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我这不是忙嘛……”
“忙?忙着谈恋爱吧?”沈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欠揍的调侃,“我听临东的老同事说了,你那个异地恋的男朋友,刑侦大队的大队长,帅得很。怎么着,到了兆斐就不联系老同学了?重色轻友到你这种程度,也是少见。”
云曦月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了:“你到底什么事?我在工作。”
“我也在工作。”沈栩的语气忽然正经了起来,“你们兆斐那个连环杀人案,省厅知道了。赵局昨天跟省厅汇报的时候提到了,说案子缺一个画像师。我想着你在那边,就跟领导申请了。明天一早到兆斐,你负责接站。”
云曦月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起来:“你主动申请的?”
“怎么,不欢迎?”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云曦月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像一串清脆的铃铛,“你来帮我们画那个红衣影子,我们正缺这个。”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见。”沈栩挂了电话。
云曦月握着手机,站在实验室里,嘴角的笑意还没收干净。沈栩要来。她大学时期最好的朋友,那个在画室里一坐就是一整天、画出来的素描能让目击者当场哭出来的天才画像师。他来,案子就有突破了。那个红衣的影子,那个从监控画面里一闪而过的模糊轮廓,那个让三个目击者都看到却都描述不清的脸——沈栩能把那张脸从黑暗里拽出来,放到画纸上,让所有人都看到。
她走出实验室,上二楼,推开办公室的门。席斯言正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笔,在“香水”和“青苔”之间画了一条新的连线。他听到门响,转过头,看到云曦月脸上那个还没完全收起来的笑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像是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如果有人在旁边盯着看,可能都注意不到。
“怎么了?”他问。
“省厅那边派了一个画像师来帮我们,”云曦月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轻快,“我大学同学,沈栩。他明天到。”
席斯言手里的笔在“青苔”两个字上顿了一下。笔尖在“苔”字的草字头上压出了一个墨点,像一颗小小的痣。他没有说什么,转过身,继续在白板上写字。但王浩注意到了——他什么都注意到了,因为他的工位正对着席斯言的侧面,他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大队长的表情变化。那个表情变化大概只有零点三秒,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看根本捕捉不到。但王浩一直在盯着看。他看到席斯言的眉毛往中间聚了一下,又散开了,像两片被风吹拢又吹散的云。
沈栩。大学同学。男的。云曦月叫他“沈大画家”,语气那么自然,那么熟稔,像是叫了无数遍。而且她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眼睛弯成月牙形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
王浩低下头,假装在看电脑屏幕,但他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他用手指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把那个上扬的弧度硬生生压了下去。不能笑。笑了会被席队发现的。席队虽然不会说什么,但以后排班的时候可能会给他多排几个夜班。王浩很了解席斯言——席斯言是一个在工作上绝对公正、在私事上绝对记仇的人。
云曦月完全没注意到席斯言那一瞬间的微表情变化。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明天要跟沈栩对接的资料——四个死者的面部照片、发现尸体的现场照片、监控截图中那个红色影子的模糊画面、目击者对那张脸的描述。老人的描述——“惨白惨白的,眼睛是黑的,没有眼白,全是黑的”。她自己的描述——“侧脸不像人”。她把这些描述一句一句地整理出来,打在文档里,字体加粗,标成红色。
席斯言站在白板前,背对着所有人,已经好一会儿没动了。他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中,笔尖离白板大概有两厘米,像一个犹豫不决的棋手,不知道下一步该落在哪里。他的脑子里在转着几件事——案子的线索、明天要做的部署、以及“沈栩”这两个字。他告诉自己,这是一个画像师,来帮忙查案的,是好事。专业的画像师很难得,省厅能派来支援说明对这个案子的重视。他应该高兴。他确实高兴。跟吃醋没有任何关系。
他把笔尖按在白板上,在“目击者描述”下面写了一行字——“省厅画像师明天到位”。写完了,他放下笔,转过身,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他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坐下,拿起一份文件开始看。表情专注,眉头微蹙,嘴角微微抿着,跟平时处理任何一份文件时的样子一模一样。完美无缺。
王浩从电脑屏幕上方偷偷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他低下头,在手机上打开了工作群,找到刘洋的私聊窗口,打了一行字——“刘洋你猜怎么着,云法医有个大学同学,男的,画像师,明天来。席队刚才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笔在‘青苔’的‘苔’字上点了个墨点。”
刘洋秒回:“墨点?多大?”
王浩:“大概这么大。”他发了一个句号。
刘洋:“那不小了。席队平时写字从来不点墨点。”
王浩:“我知道。所以我跟你说。”
刘洋发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省略号。
王浩又补了一句:“而且云法医叫他‘沈大画家’。叫得可亲了。”
刘洋又发了一个省略号,比上一个更长。两个省略号在屏幕上无声地交流着,交换着只有他们两个才懂的信息。然后刘洋发了一条:“你说席队会不会吃醋?”
王浩想了想,打字:“席队那个人,你见过他吃醋吗?”
刘洋:“没有。他连表情都很少。”
王浩:“那就是了。他就算吃醋你也看不出来。”
刘洋:“那你怎么知道他吃醋了?”
王浩:“因为他在‘苔’字上点了个墨点。”
刘洋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条:“你说得有道理。”
两个人的对话到此结束。但刘洋放下手机之后,看了看窗台上那排多肉植物,忽然觉得今天的光线好像不太对,有点太亮了,亮得刺眼。他把窗帘拉上了一半。
云曦月完全不知道这一切。她还在整理资料,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满满当当全是字和图片。她给沈栩做了一个单独的文件夹,命名叫“画像参考资料”,里面分了四个子文件夹——死者照片、现场照片、监控截图、目击者描述。她把每一个文件夹都整理得清清楚楚,像一个精心准备的礼物盒,等着明天交到沈栩手里。
席斯言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一台电脑和一堆文件。他低着头看文件,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视线落在纸面上,但焦点在纸面后方很远的地方,像是透过这张纸看到了另一个时空。他在想沈栩这个人。大学同学。四年的大学同学。一起上课,一起做实验,一起在食堂吃饭,一起在图书馆占座。可能一起熬过夜,一起赶过作业,一起在考试前互相划重点。可能一起笑过,一起抱怨过,一起在毕业的时候合过影。四年,一千四百六十天。而他跟云曦月异地恋了两年,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两个月。
席斯言把这份文件翻到了最后一页,又翻回了第一页,然后放下,拿起了另一份。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如水,但他的耳朵——如果他允许自己摸一下的话——他会发现是温热的。不是红,是温热。红是可以被看到的,温热是只有自己才能感觉到的。而席斯言很擅长把别人能看到的东西藏起来,藏到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地方。
下午四点,云曦月整理完了所有资料,伸了个懒腰,椅子往后一仰,差点翻过去。她赶紧稳住,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办公室里几个人同时抬头看她。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工作。
手机又震了。沈栩发来的消息,一张图片。她点开一看,是一幅素描。画的是一个老人的侧脸——皱纹很深,颧骨很高,嘴唇很薄,眼神里有种经历过很多事情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沉静。画的右下角写着几个字——“临东老门卫”。云曦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临东市局的门卫大爷,她在那里的两年,每天进出大门都会跟大爷打招呼。大爷话不多,但每次看到她都会说一句“小云啊,今天别出门了”。她从来没听过。
沈栩怎么会画他?她正想着,沈栩的消息又来了:“上次去临东出差,在你们局门口等车,看到这个大爷,觉得他的脸很有故事感,就画了。画完之后拿给大爷看,大爷说‘不像我,像我弟弟’。我说‘您有弟弟?’大爷说‘有,死了三十年’。然后他就哭了。”
云曦月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打字:“你来兆斐之后,我请你吃饭。兆斐有一家火锅特别好吃,我请你吃。”
沈栩秒回:“好。但我不吃辣。”
云曦月:“知道。你大学的时候就不吃辣,连老干妈都受不了。”
沈栩发了一个笑脸,然后说:“你还记得啊。”
云曦月笑了笑,没有回复,把手机放下了。
席斯言抬起头,正好看到她放下手机时嘴角那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意。他的目光在那抹笑意上停留了零点五秒,然后移开了,落回手里的文件上。文件上的字还是没看进去。但他把那一页翻了过去,继续看下一页,表情专注得像在读一份重要的案情报告。
王浩从电脑上方看到了这一切。他低下头,在刘洋的私聊窗口里又打了一行字——“云法医刚才看手机笑了。”
刘洋:“然后呢?”
王浩:“席队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文件。”
刘洋:“那怎么了?”
王浩:“他那一页文件已经看了快一个小时了,还没翻篇。”
刘洋发了一长串省略号,多到把屏幕撑满了。
晚饭时间,云曦月从食堂打了饭回来,把一份红烧排骨盖浇饭放在席斯言桌上。席斯言抬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声“谢谢”,拿起筷子开始吃。吃了两口,他说了一句让云曦月莫名其妙的话:“你那个同学,沈栩,他画像的风格是偏写实还是偏印象?”
云曦月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写实。他是写实派的,画出来的东西跟照片似的。他说过一句话,‘画像不是为了美,是为了真’。”
席斯言点了点头,继续吃饭。吃了几口,又问:“他在省厅刑侦总队待了多久了?”
“三年多了吧。毕业之后就去了,先在基层派出所待了一年,然后被省厅调走了。”云曦月一边吃饭一边回答,语气很自然,“他其实挺厉害的,全国刑事技术特长专家库最年轻的成员之一。上次有个案子,目击者只看到了凶手的背影,他就凭那个背影画出了正脸,抓到了人。”
席斯言又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块排骨吃了。然后他站起来,把餐盒扔进垃圾桶,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省厅画像师明天到位”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很直,用力很均匀,没有抖,没有歪,跟他在任何文件上画的任何一条横线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画完之后,在横线的末尾点了一个点。那个点不大不小,不轻不重,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横线的末端,像一个句号,又像一个省略号的开头。
王浩看到了那个点。他什么都看到了。
晚上八点,云曦月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她站起来,把笔记本装进包里,把保温袋拿上——粥盒已经洗过了,明天早上可以继续用。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席斯言:“你什么时候走?”
“再待一会儿。”席斯言头也没抬。
“别太晚。”云曦月说完,走出了办公室。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哒哒哒哒,像一首渐行渐远的歌。席斯言听着那个声音,手里的笔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办公室门口那片她刚刚走过的空气,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王浩也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转过身,看着席斯言。席斯言低着头在写什么,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王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席队你早点回去”,比如“云法医明天早上会给你带粥的”,比如“那个画像师只是来帮忙查案的”。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觉得这些话都不太合适。第一句太像他妈,第二句太像他爸,第三句太像——太像在提醒席斯言什么。一个不需要提醒的人,是不需要被提醒的。
王浩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席斯言一个人。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用手捏了捏鼻梁。他的手指在鼻梁上停了几秒,然后滑到眼睛上,盖住了整张脸。
在黑暗里,他跟自己说了一句话,没有声音,连嘴唇都没动,只有心跳知道他说了什么。
他说的是——“画像师来帮忙查案,这是好事。”
心跳回答他——“嗯,是好事。”
他又说——“她叫他‘沈大画家’只是因为他们认识很多年。”
心跳回答他——“嗯,认识很多年。”
他再说——“她笑是因为老同学要来帮忙,不是因为别的。”
心跳没有回答。
席斯言把手从脸上拿开,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他拿起笔,低下头,继续写那份还没写完的报告。字迹工整,逻辑清晰,措辞严谨,跟任何一个刑侦大队长写的报告没有任何区别。完美无缺。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着,从这道窗帘缝移到了那道窗帘缝。月光在地板上画出的银白色细线也跟着移动,像一根缓慢爬行的蛇。席斯言写完报告,保存,关闭,然后站起来,关掉办公室的灯,走出门。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一响,灯就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过一楼的值班室——值班的小警察又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他走出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湿润气息和远处不知名花朵的苦涩。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家属楼的方向。三楼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在夜色中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星星。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但他知道她在那盏灯下面,可能在看书,可能在刷手机,可能在跟什么人发消息。
比如,跟一个叫沈栩的人,聊明天几点到站,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中午吃什么。
席斯言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挡住了自己望向那扇窗户的目光。然后他低下头,走向了另一个方向——他住的地方,跟家属楼相反的方向。那个方向没有暖黄色的灯,没有红枣桂圆粥的甜香,没有穿碎花裙子的姑娘靠在床头抱着毛绒兔子等他回家。只有一个空荡荡的、他住了两年多的、连窗帘都没换过的出租屋。
他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夜风吹动他的衣角,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被拉伸了的、正在变得越来越淡的人形。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家属楼三楼的灯还亮着。他看了两秒,转过身,继续走。这一次,他走快了一点。
快到他听不到自己心里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八点,云曦月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衬衫出现在办公室的时候,王浩的第一反应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日历。不是周末,不是节假日,不是任何需要穿得这么好看的日子。他又看了看云曦月——浅粉色衬衫,领口系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下面是一条深色的高腰裤,头发不是平时那种随意的马尾,而是编了一个松松的侧辫,垂在左肩上。她甚至还涂了一点口红,不是那种大红,是那种淡淡的水红色,像咬了一口水蜜桃之后嘴唇上留下的颜色。
王浩拿起手机,在桌子底下给刘洋发了一条消息:“云法医今天化妆了。”
刘洋秒回:“???”
王浩:“涂口红了。还编了辫子。”
刘洋:“今天什么日子?”
王浩:“她那个画像师朋友今天来。”
刘洋发了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席队到了吗?”
王浩偷偷看了一眼席斯言的工位——空的。他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八点零三分。席斯言通常七点五十到,最晚不超过七点五十五。今天迟到了。王浩把这个信息也发给了刘洋。刘洋回了一个省略号,这个省略号的意思是“我知道了,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先省略一下”。
八点零五分,席斯言推门进来了。
他穿着跟平时一样的深色夹克,一样的黑色长裤,一样的低檐帽子,手里端着一样的保温杯。一切看起来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别。但王浩注意到了两个细节——第一,席斯言的头发比平时湿了一点,像是刚洗过,而且吹得特别认真,每一根都待在它该待的位置。第二,他的下巴比平时光滑——他刮了胡子,刮得很干净,干净到下巴的皮肤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王浩在桌子底下又给刘洋发了一条消息:“席队今天刮胡子了,还洗了头。”
刘洋:“所以?”
王浩:“他平时早上不洗头。他都是晚上洗。”
刘洋:“……懂了。”
席斯言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打开电脑,拿起昨天没看完的文件,开始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看云曦月一眼。一眼都没有。但他坐下之前,路过云曦月工位的时候,脚步慢了零点几秒。不是停,是慢。慢到如果不是王浩这种职业八卦选手根本察觉不到的程度。王浩察觉到了。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用的是隐形墨水——在心里记的。
云曦月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她正在跟沈栩发消息,手机屏幕上两个人的对话框你一条我一条地跳着,像两只在电线上跳来跳去的麻雀。
“你到哪了?”她打字。
“刚下高速。你们局在哪个路?”沈栩回复。
“兆斐路88号。你导航一下,很明显的,门口有个岗亭,岗亭里有个戴两顶安全帽的大爷。”
“两顶安全帽?”
“说来话长。你到了给我打电话,我下去接你。”
“好。”
云曦月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大门口,门卫大爷正坐在岗亭里,今天戴了两顶安全帽——一顶红的,一顶黄的,叠在一起,像一个小型的彩色灯塔。他面前摆着一杯热茶,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短视频,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云曦月看着大爷那两顶安全帽,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她来兆斐才十几天,已经习惯了这些——大爷的安全帽,王浩的核桃,刘洋的多肉,赵铁生凉透的茶,席斯言红透的耳朵。这些细碎的、温暖的、带着烟火气的东西,把她从临东带到了兆斐,从一个城市连根拔起,种到了另一个城市的土壤里。她在这里生根了。
身后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她转过头,看到席斯言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省厅画像师今天到位”下面又加了一行字——“9:00 会议室 案情汇报”。
他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白板上,落在那行新写的字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线索和问号上。他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到像是这个世界上除了白板上的字什么都不存在。
但云曦月注意到,他今天用的是一支新笔。蓝色的,笔杆上有一个小小的白色标签,标签上写着品牌名。她没见过这支笔。他平时用的那支黑色的是她送他的,笔帽上有一个小小的划痕——是她不小心用钥匙刮的。那支笔他用了半年,从没换过。今天换了。
云曦月微微歪了一下头,看着席斯言的侧脸。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的线条像刀削的一样锋利,下颌的轮廓干净利落,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今天把胡子刮得很干净,下巴的皮肤在晨光中泛着一种健康的光泽,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她的目光在那片光泽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八点四十五分,云曦月的手机响了。沈栩打来的。
“我到了,在门口。你们这个门卫大爷挺有意思的,他跟我说‘小伙子,你是来找小云法医的吧?她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衬衫,很漂亮’。”
云曦月忍不住笑了:“你等着,我下去接你。”
她挂了电话,拿起桌上的门禁卡,快步走向门口。经过席斯言工位的时候,她的裙摆带起了一阵小小的风,吹动了他桌上那份文件的边角。文件翻了一页。席斯言看着那页被风吹动的纸,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它按住了。他的手指按在纸面上,指尖微微泛白,用了比正常更大的力气。然后他松开手,站起来,把那份文件合上,放进了抽屉里。
他走到白板前,把上面写的东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拿起板擦,把昨天写的一些临时笔记擦掉了。擦得很仔细,每一笔都不留痕迹,连粉尘都用手抹干净了。然后他用那支新笔,把被擦掉的部分重新写了一遍,字迹工整,间距均匀,比之前更清晰,更好看。
王浩从电脑上方看到了这一切。他在心里给席斯言今天的表现打了个分——洗头刮胡子,加十分;换新笔,加五分;擦掉旧笔记重新写,加二十分;但刚才文件被风吹动时按住的力气太大了,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扣十分。总分二十五分。席队,你这个醋吃得有点明显啊。
但他不敢说。他只是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小人,小人头上戴着一顶帽子,帽子下面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旁边写着四个小字——“此地无银”。
八点五十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两个人的——一个轻快的,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哒哒哒哒,像一首欢快的曲子。另一个沉稳的,皮鞋踏在地面上,咚咚咚咚,像一首低沉的伴奏。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越来越近。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云曦月先走进来,脸上带着笑,那种笑跟平时不一样——不是对着席斯言时那种甜甜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笑,也不是对着王浩他们时那种温和的、带着点姐姐感的笑。这是一种更放松的、更自然的、像是回到了某个熟悉的状态里的笑。她的眼角弯弯的,嘴角弯弯的,整个人像一朵被春天的风吹开的花。
她身后跟着一个人。
王浩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不是席斯言那种硬朗的、带着锋芒的好看,而是一种温润的、柔和的好看。沈栩大概一米七八,比席斯言矮几公分,但比例极好,肩宽腰窄腿长,穿了一件灰色的薄毛衣,袖子随意地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他的五官不是那种第一眼就让人惊艳的类型,但越看越舒服——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但很深,像是藏着什么故事,鼻梁挺直,嘴唇微微带着一点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思考。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微卷,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像巧克力酱。
王浩看了看沈栩,又看了看席斯言。席斯言站在白板前面,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笔,正在写什么。他的背影很直,很硬,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他听到了脚步声,听到了云曦月的笑声,听到了那个陌生的、沉稳的男声说了一句“你们局比我想象的大”。但他没有转身。他继续写,写的是“七氟烷”三个字。“烷”字的最后一笔,他写得特别用力,笔尖在板面上压出了一个浅浅的白点。
云曦月领着沈栩走进办公室,环顾了一圈,用那种带着点主人翁感的语气说:“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王浩,我们队的‘情报中心’,什么都能查到。”王浩站起来,跟沈栩握了握手,感觉自己手心里有汗,赶紧在裤子上蹭了蹭。
“这是刘洋,多肉植物的爸爸。”刘洋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朝沈栩点了点头,然后迅速缩回去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皱巴巴的T恤,跟沈栩那件质感极好的灰色毛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刘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T恤,默默地把外套拉链拉上了。
“这是陈飞宇,技术担当。”陈飞宇的眼镜又滑下来了,他推了推眼镜,朝沈栩笑了笑,笑得很僵硬,像是一块木头被强行弯出了一个弧度。
“孙浩、张伟,他们出外勤了,晚点回来。”云曦月介绍完了一圈,最后走到白板前面,站在席斯言旁边。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遍。“这是我们大队长,席斯言。这个案子的负责人。”
席斯言转过身。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他看着沈栩,目光不冷不热,不远不近,恰到好处。他伸出手,声音平稳得像是经过精密校准的仪器:“你好,欢迎。”
沈栩握住他的手,笑了笑。那个笑容很好看,温暖而真诚,像冬天的阳光。“席队,久仰。曦月经常提起你。”
曦月。他叫她曦月。不是“云曦月”,不是“老同学”,是“曦月”。叫得很自然,像是从大学时代就这么叫了,叫了四年,叫成了习惯。
席斯言的手没有用力,也没有松劲,握了一下就松开了,时间不长不短,力度不轻不重,标准得像教科书上的握手示范。“客气了。你的画像技术在省厅很有名,这次麻烦你了。”
“应该的。”沈栩收回手,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白板上那密密麻麻的字迹上。他的表情变了——从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变成了专注的、带着职业感的。他走到白板前,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看得很仔细,像是在读一本很重要的书。看完之后,他转过身,对云曦月说:“我需要见那个目击者老人,还有——你。”
云曦月点头:“老人住在家属楼那边,随时可以去。我随时都在。”
“还有监控的那段视频,”沈栩看向陈飞宇,“能放给我看吗?原速,慢放,逐帧,都要。”
陈飞宇看了席斯言一眼,席斯言微微点了下头。陈飞宇打开电脑,调出那段视频,屏幕对着沈栩。沈栩搬了把椅子坐在电脑前,弯下腰,双手交叉撑着下巴,盯着屏幕。视频开始播放——家属楼大门口的监控,凌晨三点四十二分,画面空旷,路灯昏黄,落叶在地上打着旋。三点四十三分,画面闪了一下。
“停。”沈栩说。
陈飞宇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那个影子上——红色的,模糊的,从镜头前飘过,正面朝着镜头的方向。
沈栩凑近屏幕,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说:“再放一遍。原速。”
陈飞宇重新播放。沈栩看了三遍原速,三遍慢放,五遍逐帧。每一遍看完,他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一点。到最后一遍的时候,他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个影子,”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所有人说话,“它的高度大概在一米六五到一米七之间。身形偏瘦,肩宽比正常女性窄。头部的轮廓……不完整。”
“不完整?”席斯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沈栩旁边,双手抱胸,低头看着屏幕。两个人的距离不到半米,王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沈栩完全没有注意到席斯言的位置,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屏幕上。“你们看这里,”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的影子头部位置画了一个圈,“这个位置应该是下巴,但轮廓线到这里就断了,不是模糊,是断。像是有什么东西把这一部分遮住了。”
“头发?”云曦月也凑了过来,站在沈栩的另一边。三个人并排坐在电脑前,头挨着头,肩膀挨着肩膀,像三个在图书馆里一起看一本书的大学生。
席斯言往旁边让了让,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一点距离。他让得很自然,像是本来就要去拿桌上的什么东西。他走到自己工位前,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早上倒的,现在已经凉了,凉茶入口,苦得他皱了一下眉。他没有去接热水,端着凉茶走回到电脑旁边,站在云曦月身后。
云曦月没有注意到他的移动。她正指着屏幕上的影子,对沈栩说:“目击者老人说,他看到了侧脸,惨白的,眼睛是黑的,没有眼白。我也看到了——我是说,我也看到了一个侧脸,在窗外,跟我隔着一道窗帘的缝隙。那张侧脸给我的感觉是——不真实。像是面具。”
沈栩转过头看着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映出的对方的脸。“面具,”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点了点头,“如果是面具,就解释得通了。红衣,黑发,白色面具。一个穿红衣、戴黑发、戴白色面具的人,在夜晚的视觉条件下,看起来就像一个‘不像人的东西’。人的大脑对脸的识别是高度敏感的,一旦看到一张脸不符合正常的比例、颜色、或者表情,就会自动归类为‘异常’——也就是目击者说的‘不像人’。”
云曦月的眼睛亮了起来。“所以不是鬼,是人戴了面具。”
“大概率。”沈栩站起来,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一个速写本和一支铅笔。“我现在画。你描述,我来画。”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像是怕自己的声音会干扰到那个即将从铅笔尖下诞生的东西。王浩甚至把核桃从口袋里摸出来,攥在手里,没敢盘——怕声音太烦人。
沈栩翻开速写本,铅笔抵在纸面上,抬头看着云曦月。“先从轮廓开始。你看到的侧脸,是什么形状?”
云曦月闭上眼睛,回忆那个从窗帘缝隙里飘过的侧脸。惨白的,在月光下像一张纸。她努力把自己的恐惧压下去,把那个画面从记忆深处一点一点地拖出来,像从水里打捞一件沉了很久的东西。“额头……不是很饱满,有点平。眉骨不高,但能看出来。眼睛的位置——眼窝是凹进去的,因为面具的白色在那个位置有一个弧形的阴影。”
沈栩的铅笔在纸上沙沙地移动着,声音很轻,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过地面。他的动作很快,但没有那种急躁的感觉,反而像一条流速很快但很平稳的河流,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他的眼睛时而盯着纸面,时而看向云曦月的脸——不是看她的表情,是在看她脸上的光影结构,看她眉骨的起伏、颧骨的高低、下颌的转折。他在用她的脸作为参照,来构建那张面具的轮廓。
“鼻子呢?”他问。
“鼻子很挺,但鼻尖有点钝。侧面的线条不是一条直线,是从眉心下来,到鼻尖那里有一个很小的转折。”云曦月的手指在自己的脸上比划着,从眉心滑到鼻尖,在鼻头点了一下。“这里。”
沈栩的铅笔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他的手腕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笔尖在纸面上画出了一条柔和的曲线。那条曲线从额头下来,经过眉骨的凹陷,爬上鼻梁,在鼻尖的位置微微转折,然后落到上唇。
“嘴巴?”
云曦月想了想。“上唇很薄,几乎没有弧度,是一条直线。下唇稍微厚一点点,但也不明显。嘴角……没有表情。就是一条线。”
“眼睛?”
云曦月睁开眼睛,看着沈栩。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怕吵醒什么。“眼睛是——没有眼白。全是黑的。我不知道是面具的眼洞后面本来就是黑的,还是她的眼睛本身就是黑的。但那个感觉……很空。像两个洞。”
沈栩的铅笔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云曦月,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安慰,是一种“我懂了”的沉默。他低下头,继续画。这一次,他的笔更重了,线条更深,像是要把那个空洞的感觉刻进纸里。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铅笔在纸面上的沙沙声,和王浩攥着核桃的手指关节偶尔发出的咔咔声——他太用力了。
沈栩画了大概二十分钟。中间他只问了云曦月几个问题——“颧骨的位置在哪里?”“下颌角的转折点是尖锐还是圆润?”“下巴的轮廓是方的还是尖的?”每一个问题都很专业,很精准,像医生在问诊,像建筑师在测量。云曦月闭着眼睛回答,努力把自己从那个恐惧的夜晚抽离出来,变成一个纯粹的、客观的描述者。她做到了。她的声音平稳,用词准确,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在她描述“眼睛”的时候,她的手指还是微微抖了一下。只有一下。但席斯言看到了。
二十分钟后,沈栩放下铅笔,把速写本转过来,对着所有人。
办公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纸面上,是一张脸。
惨白的,没有血色的,像一张被漂白过的皮革。额头的线条平直,眉骨微微隆起,眉弓下面是一双眼睛——没有眼白,全是黑色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鼻梁挺直,鼻尖微微发钝,像是一个精致的雕塑在最后一笔的时候被人故意破坏了。嘴唇是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上唇薄,下唇略厚,嘴角没有上扬也没有下垂,没有任何表情。下巴尖尖的,像一颗倒置的瓜子。整张脸被一圈黑色的长发包围着,头发画得很潦草,只有几笔,但那几笔就够了一一浓密的、垂坠的、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的黑色长发。
王浩手里的核桃掉在了地上。这一次他没有捡,因为他蹲不下去了——他的腿在抖,抖得根本蹲不下来。刘洋的多肉植物又从窗台上掉了下来,这一次不是他碰的,是他看到那张脸的时候猛地往后一靠,胳膊肘撞到的。花盆碎了,土撒了一地,多肉的叶子又摔掉了两片,但他没有低头去捡。他盯着那张脸,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陈飞宇的眼镜从鼻梁上滑了下来,他没有推上去,就那么歪着眼镜看着纸上的那张脸,嘴唇微张,像一尊被时间凝固的雕塑。
赵铁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看着那张画,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就是她。”
席斯言站在云曦月身后,低头看着那张画。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的右手——攥成了一个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了四道深深的印痕。
云曦月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手指悬在纸面上方,像是不敢触碰,又像是在隔空描摹那些线条。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但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对。就是这张脸。我看到的就是这张脸。”
沈栩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把铅笔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那双看起来很深的、像藏着什么故事的眼睛——此刻藏着的是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看了太多黑暗、画了太多罪恶之后,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
“这张画,”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只是一个开始。我需要在不同的光线下、不同的角度下、跟目击者反复核对、反复修改,才能得到一张可以用来比对的画像。这大概需要几天时间。但——轮廓已经在这里了。她的大致样子已经在这里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张画上移开,看向窗外。窗外阳光很好,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绿得发亮。“这个人,不管她长什么样——面具下面的脸长什么样——她已经戴上了这张面具。她选择了这张脸。这张脸,就是她的签名。”
席斯言从裤兜里抽出右手,走到白板前,拿起那支新笔,在“省厅画像师今天到位”下面画了一条箭头,箭头指向右边。在右边,他写下了两个字——“面具”。
写完之后,他转过身,看着沈栩。“画像需要几天?”
“三天。”沈栩说。
“三天之后,我要一张可以用来做比对的、完整的、多角度的面部画像。”席斯言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但也没有任何不尊重的意思。他在陈述一个需求,不是在下一个命令。
沈栩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三天。”
席斯言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在白板上写东西。沈栩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淡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注意不到。他拿起铅笔,翻开速写本的新一页,开始画新的东西。不是面具,不是红衣,不是黑发。他画的是一个背影——一个穿深色夹克、戴低檐帽子、站在白板前写字的背影。画得很快,只有几笔,但那几笔就把那个人的气质勾勒出来了——挺拔的,沉默的,像一棵种错了地方但仍然笔直地站着的树。
云曦月看到了。她看了一眼那幅速写,又看了一眼席斯言的背影,嘴角弯了起来。她没有说什么,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继续整理物证数据。但她心里有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念头在发芽——沈栩来了,画像有了,案子在往前走。席斯言在吃醋,但他在用写白板和换新笔的方式吃醋,不吵不闹不给她添任何麻烦。她低头笑了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沈栩,中午请你吃火锅。”
打完这行字,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叫上席斯言一起。”
然后她把这条消息发了出去。
沈栩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抬头看了云曦月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白板前的席斯言的背影。他低下头,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好。但我不吃辣。席队能吃辣吗?”
云曦月秒回:“他能吃。他什么都能吃。”
沈栩发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画那幅背影。他给那幅背影加了一顶帽子,帽子下面加了一小片阴影,阴影里藏着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问号。他画完之后看了几秒,把那页翻过去了,没有给任何人看。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窗台上那排多肉植物上。刘洋蹲在地上,把摔碎的花盆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把摔掉叶子的多肉重新种进新土里。那两片从旧盆里掉出来的叶子已经被他插在土里了,他说过,这两片叶子会生根,会长出新的多肉。
新的生命从断裂的伤口上萌发。在阳光和水分中慢慢生根,慢慢发芽,慢慢变成一株完整的、独立的多肉。
云曦月相信,这个案子也会像那两片叶子一样,从看似不可能的地方,长出真相。
而现在,那张面具下的脸,正在沈栩的铅笔尖下,一点一点地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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