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死人

夜半，万籁俱寂，于甜好不容易在他的安抚下睡着了。

“嗡嗡嗡”的震动声不断响起，在静谧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段时非怕吵醒怀里的人，动作极轻地将她放在枕头上，掖好被角，这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摸到了床头柜上震动的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杨昱川”三个字。

段时非眯了眯眼，心头那股不安的预感再次翻涌上来。

是滨江新城项目总包负责人。

段时非起身走到阳台，压低声音接起，语气沉稳却自带威压：“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极致的慌乱和颤抖，几乎是溃不成军：“段市长！出事了！工地出事了！”

“刚才外墙脚手架施工，突发坍塌，两名工人高空坠落，当场一人死亡，一人重伤昏迷！现在家属已经知道了，工地被围了！

轰——

短短几句话，堪比惊雷炸在耳边。

滨江新城项目，停工风波刚刚平息，旧的隐患没完全捋顺，如今直接出了致人死亡的安全事故。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工程延期、资金纠纷，是实打实、能掀翻整个项目、牵动层层问责的重大安全责任事故。

一旦舆情扩散、压不住事态，从上到下，分管领导、项目专班、总包单位，全部要追责问责。

段时非眸色骤然沉黑，周身温度瞬间冷得刺骨。

“现场立刻封锁，无关人员全部清场。”

他语速极快，条理清晰，气场全开，“首要任务是全力纠正伤患，立刻联系公安介入、做好家属安抚工作，另外严禁任何人私自拍摄传播画面，舆情端口全部掐死。”

段时非已经顾不上问责杨昱川是怎么做的工地安全保障，只能尽可能的安排好即将面对的事情。

“林舟，通知公安、应急、网信还有.....让应急专班和滨江新城的工作专班全部人员到位召开紧急会议，我十分钟到现场。”

挂断电话，阳台的风灌进来，吹得他衬衫翻飞。

一场足以震动全市的工程事故，猝不及防砸落。

而卧室里，于甜听得迷迷糊糊。

隔着一道玻璃门，那通急促的电话、男人骤然变冷的语气、短短几句里的“死人、事故、追责、舆情”，好像遥远的扭曲信号断断续续的钻进脑子里。

连日来的紧绷和疲惫让她不能很好的分辨信息内涵，只是觉得段时非好像遇到了什么事情。

她强撑着沉重的身子坐起来，睡眼惺忪地望向阳台。

夜色中，段时非挺拔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寂而紧绷。

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夹着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却迟迟没有送到嘴边。

于甜心头一紧，那种熟悉的不安感再次涌上心头。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轻轻拉开了落地窗的门。

“三哥……”她唤了一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听到动静，段时非浑身一震，迅速掐灭了手中的烟，转身看向她。

借着屋内的灯光，他看清了她赤着的双脚和单薄的身影，原本冷硬如铁的面部线条瞬间软化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心疼。

“怎么起来了？地上凉。”

他快步走进来，一把将她打横抱起，重新放回床上，又扯过被子严严实实地裹住她的双脚，“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于甜摇了摇头，伸手抓住他微凉的大手，仰头看着他：“出什么事了吗？我好像听到你说……事故？”

段时非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滨江的安全事故，一旦曝光就是惊天丑闻。

“没什么大事，就是一个工地出了点小意外，我去处理一下就好。”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平常，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你乖乖睡觉，别胡思乱想。我很快就回来。”

“我一会儿让樊凡来陪你好不好，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不用了。”于甜拉住他的衣角，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这么晚了，别折腾樊凡跑一趟。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你去忙吧，正事要紧。”

看着她懂事得让人心疼的样子，段时非心里五味杂陈。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没有再坚持，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好，那我走了。手机我会一直开着，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直到大门关上的声音响起，卧室重新陷入死寂，于甜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褪去。

她赤着脚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疾驰而去，融入茫茫夜色。

直觉告诉她，这次的“小意外”绝对不简单。段时非刚才转身时那一瞬间的凝重和紧绷，根本不是一个处理普通工地纠纷该有的反应。

但她也清楚，现在的自己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他的软肋和负担。

她能做的，就是不给他添乱，守好这个家，守好肚子里的孩子。

于甜回到床上，将脸埋进还残留着他气息的枕头里，眼眶微微发热。

这一夜，注定无眠。

于甜缓缓闭上眼，心口阵阵发闷，生理性的恐慌和抑郁带来的焦虑瞬间叠在一起，狠狠攫住她的呼吸。

而此刻的段时非，正在开车往现场赶，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思索再三，还是拨通了樊凡的电话：“樊凡，我是段时非，今晚可能要麻烦你帮我个忙，我在单位走不开，你能不能去我家里陪甜甜一晚？我怕她半夜情绪不稳定，身边没人不行。”

电话那头，樊凡二话没说，立刻应道：“好的，段大市长，我现在就过去，你忙你的去吧，甜甜交给我你放心。”

挂断电话，段时非将油门踩到底，黑色的轿车如离弦之箭般划破沉寂的夜色。

与此同时，滨江新城项目现场早已灯火通明，刺眼的探照灯将那片狼藉的废墟照得如同白昼。

警戒线外，警笛声、对讲机的嘈杂声与远处隐隐约约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血腥的味道。

段时非推门下车，凛冽的夜风夹杂着寒意扑面而来。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指挥部，原本挺括的衬衫此刻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背上。

“段市长！”早已等候在此的杨昱川满脸灰土，眼神慌乱又愧疚地迎了上来，“您来了……这次事故是我们监管不到位，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现在不是谈责任的时候。”段时非冷冷地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眼前的一片混乱，“伤亡人数最终核定是多少？救援进度怎么样了？”

“目前……目前已经确认一死一重伤，伤者正在人民医院急救。”

杨昱川的声音都在发抖，“家属情绪很激动，已经在闹了，还有几家媒体闻着味儿赶过来了，被我们暂时拦在外面。”

段时非眯起眼，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但他强行压了下去。

现在的每一秒都关乎人命和整座城市的稳定，他没有时间发火。

“第一，不惜一切代价救人，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不能放弃；第二，把家属请到接待室，安排专人一对一安抚，有什么诉求先记下来，能解决的立刻解决；第三，网信办那边盯紧全网舆情，任何关于这次事故的虚假谣言必须第一时间澄清压制。”

他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地部署着每一项工作，周身散发出的强大气场让周围慌乱的官员们渐渐镇定下来。

整整一夜，段时非都守在指挥帐篷里，双眼布满红血丝，连一口水都没顾上喝。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樊凡已经赶到了段家。

她看着蜷缩在床上、脸色苍白的于甜，心疼得不行：“甜甜，段时非那个大忙人临时有急事走了，今晚我陪你睡好不好？”

于甜勉强扯了扯嘴角，轻轻点了点头。

樊凡安顿好于甜后，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躲进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她实在放心不下，便拨通了林舟的电话。

电话接通得很快，那头背景音嘈杂，似乎正处在一片混乱之中。

“喂？樊凡。”林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林舟，到底出什么事了？

”樊凡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悦，“甜甜现在的身体状况你也知道，情绪很不稳定。段市长就算有天大的事，怎么能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这大半夜的，到底什么急事让他连个交代都没有就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林舟一声沉重的叹息：“樊凡，不是市长不想陪着，是真的走不开。滨江那边的工地出事了。”

樊凡心里咯噔一下：“出事？怎么了？”

“安全事故”林舟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惊心，“现场情况很复杂，死伤两人，舆情那边也炸了锅。现在上面盯着，媒体堵着，家属闹着，市长必须在现场主持大局。你在家照顾好于秘。”

死了人。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卫生间的门板上，也砸在了门外那个人的心上。

于甜手里端着刚接满温水的玻璃杯，整个人僵立在黑暗的走廊里。

隔着薄薄的门板，林舟那句冰冷而残酷的“死了人”，清晰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原来……原来他口中轻描淡写的“小意外”，竟然是出了人命的大事。

巨大的震惊和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神经，手指一软，失去了力气。

“哐当——”

清脆刺耳的玻璃碎裂声在寂静的深夜里骤然炸响。

透明的玻璃杯砸在地板上四分五裂，温水混合着晶莹的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卫生间的门被猛地拉开，樊凡看着站在满地狼藉中、脸色惨白如纸的于甜，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甜甜！你怎么出来了？有没有划伤？”

于甜像是完全没听到她的话，目光空洞地盯着那一地狼藉。

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破碎而急促的气音：“我得去找他……我现在就得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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