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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醒来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VIP病房洁白的床单上切出几道明暗交错的光斑。

段时非是被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的细微声响吵醒的。

段时非从窄小的单人沙发上坐起来,脖颈处传来一阵僵硬的酸痛。

连日来的疲惫和压力都好像在这一夜消失不见了,反而透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踏实。

他没有着急起身,而是先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

于甜还在睡。

没有了噩梦与惊悸,她的呼吸均匀绵长,连眉头都舒展得平平整整。

阳光温柔地落在她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暖光,整个人透着一种岁月静好的恬淡。

段时非的眼神瞬间软了下来。

他轻手轻脚地站起身,连拖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床边。

弯下腰,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抚摸着于甜的脸颊,随后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带着晨间微凉却无比虔诚的吻。

“早安,段太太。”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确认于甜没有醒来的迹象后,段时非才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披上,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的重症监护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段时非推开门时,病房里静悄悄的,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何清喜正靠在床头,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枯瘦的枝桠,肩头裹着厚厚的纱布,脸色是大病重伤后毫无血色的苍白。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勉强扯出一个虚弱散漫的笑:“段市长,起得够早的。怎么,不在病房陪娇妻,跑来查我的房?”

“查你的房?”

段时非冷哼了一声,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长腿随意地交叠起来。

刚才面对于甜时温润柔和退了个干净,瞬间恢复了身居高位、运筹帷幄的冷硬市长做派。

眉眼深处却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我就是来看看,跟我斗了这么久的死对头,还有没有命继续跟我掰扯。”

何清喜无奈地笑了笑,轻微的笑意还是到了牵扯胸口刀伤,尖锐的痛感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他猛地蹙紧眉,倒吸一口凉气,肩头不自觉绷紧。

段时非垂眸看着他这副狼狈颓败的模样,眼底锋芒尽数收敛,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有对政敌博弈的释然,有对舍身护妻的沉厚谢意,还有一份他打心底不愿承认、别扭至极的惺惺相惜。

他沉默良久,倾身向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保温杯,重重地搁在床头柜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打破病房宁静。

“什么好东西?”何清喜缓过阵痛,挑眉看向保温杯,语气依旧散漫。

“甜宝儿昨晚喝剩下的补汤。”

段时非面不改色地扯谎,语气里依旧带着几分刻意炫耀的倨傲,可尾音里明明少了往日的针锋相对,“她胃口小,孕期反胃喝不完。我寻思着,你躺在这儿孤苦无依,就当……扶贫了。”

何清喜看着那个温润质感的保温杯,又看向段时非那张一本正经、嘴硬不肯服软的俊脸,低低笑出声。

嗓音沙哑干涩:“段时非,你还要不要脸?拿老婆吃剩的东西给救命恩人,也就你做得出来。”

“爱喝不喝,我还惯着你了!”

话落,段时非沉吟了半分多钟,声音低缓而犹豫:“何清喜,我今日来,不止是说这些闲话。”

他顿住话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西装袖口,素来果决利落的人,此刻竟生出几分难以开口的情绪。

“何家倒了。”

短短四个字,轻缓落地,却像一块重石砸在何清喜心头。

何清喜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眸底散漫褪去。

悲凉、释然、不甘,各种情绪翻涌而上。

他早有预感,就以何家的做派,倒台是迟早的事,可亲耳从段时非口中听见定论,心口还是骤然一空。

他垂在被褥下的手指缓缓蜷缩,骨节泛白。

沉默了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没有暴怒,没有质问,只剩一片疲惫:“知道了,何家.....也是自作孽。这场棋局终究是我输了。”

“其实这场博弈,根本没有输赢。”

段时非垂眸,避开他的目光,全然没了往日对手间的争锋,“你我之间斗了这么久,为公也为私。你的选择也算是给何家了希望。这次你......舍命挡刀,护住于甜和我未出世的孩子,抵了你们何家与段家的所有旧怨。”

“我段时非欠你两条命,这份人情,我承了。但你别指望我低头道谢、说软话,那不是我的性子。”

“等你好了,官场上的是是非非,咱们还是各司其职、该争则争,公私你我得分清楚。

”段时非抬眼,眸色沉凝,褪去冷漠,多了几分挚友间的坦荡,“但私下,你是何清喜,不是何家三公子,也不再是我的敌人。如果你愿意,你这个朋友我认了。”

这句话说得生硬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全然是天之骄子放下身段、却死要面子的模样,别扭又真诚。

何清喜闻言,眼底悲凉慢慢散去,复杂心绪层层抚平。

是啊,父亲和大哥倒了,可他何清喜还站着,何家也就还在。

他望着眼前嘴硬心软的男人,忽然低笑出声,笑意冲淡了眼底所有落寞与颓丧,周身世家公子的温润戏谑重回眉眼。

他靠在床头,稍稍调整坐姿,避开伤口牵扯,挑眉看向段时非,语气慵懒又带着几分刻意打趣的试探,一扫方才沉郁氛围。

“难得段市长肯松口认我这个手下败将当朋友,实属不易。”

何清喜勾着唇角,桃花眼漾着逗弄的笑意,故意避开何家覆灭的伤感,慢悠悠开口:

“不过说正事,我这次豁出半条命救下于甜,挨了这一刀,九死一生护住她和孩子。”

他微微倾身,目光直白,带着刻意挑衅:

“我问你,经过此事,于甜心里对我的看法、态度,是不是彻底改观了?”

“从前她只当我是敌人,向来避我远之,心存芥蒂,现在知道我的本心,感念我救命之恩,是不是……认为我这个人也还不错?”

话音刚落。

段时非眼底刚褪去的锐利瞬间反扑,眸色冷冽如刀,方才对朋友的认可、对恩人的柔和尽数收敛,独剩独占欲爆棚的霸道护持。

他伸手攥住床头柜边缘,指节泛白,下颌线紧绷,冷睨着床上故作散漫的男人:“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意思就是于甜会不会经过这件事儿发现我的好,转头要跟我在一起,抛弃你这个....”

何清喜说到这里,眼神从上到下扫视着段时非,嘴里还“啧啧”两声:“看来段市长这两天确实比较劳累,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上了,哪里还有半分玉树临风的模样?”

“何清喜,你找死。”

短短四字,寒意彻骨。

何清喜见状,笑意更深,眼底玩味更浓,分明是故意逗弄这个醋意翻涌、护妻入骨的男人,也顺势消解方才何家落败的沉重心绪。

“段市长别急着动怒嘛。”

何清喜慢条斯理地靠回床头,语气愈发欠揍,“我只是陈述事实。仔细想想,我这一刀挨得可真值,能让于甜对我另眼相待,再挨一刀我也愿意啊。”

段时非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把保温杯砸他脸上的冲动,咬牙切齿道:“何清喜,你别逼我对你动粗!”

“哈哈,段时非你别嘴硬,我赌你不敢。”何清喜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语气里满是笃定:

“你刚才可是说了,我救了你老婆孩子,你认我这个朋友。既然是朋友,我开个玩笑怎么了?再说了,我对于甜可是真心的,如果她真的给我这个机会,我.....”

“你做梦!”,段时非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瞬间笼罩下来,带起一阵极具压迫感的劲风。

“行,我不动粗。”

段时非冷笑一声,眼神危险地眯起,修长的手指直接捏住了床头柜上那个保温杯的把手,作势就要拿走。

“既然你这么有骨气,那这杯‘扶贫’的补汤,我就拿去倒进走廊的垃圾桶里。我看你一会儿怎么喝!”

“哎哎哎!别介啊!”

何清喜脸猛地直起身子,伸手就去抢那个保温杯,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段时非你个狗男人!你老婆吃剩的我才稀罕!你敢倒,我就告诉于甜!”

看着何清喜的护食模样,段时非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动了几分。

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刚刚失去了整个家族、却还在用这种荒诞方式自我消解痛苦的男人,眼底最后一丝冷意也彻底散去,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手腕一转,将保温杯稳稳地放在了何清喜够不到的桌子内侧。

随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妥协:“喝你的汤,身体不好,就少说点废话!”

何清喜没抢到杯子,也不恼,反而顺势靠回床头,捂着胸口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狐狸。

段时非懒得再听他胡言乱语,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你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江市还有很多事等着你。何家倒了,但你的路,才刚刚开始。”

何清喜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段市长这是……在给我指路?”

“随你怎么想。”

段时非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时,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何清喜,谢谢你。”

三个字,轻得像风,却重若千钧。

何清喜靠在床头,看着段时非推门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加深。

“不客气,段市长。”他低声自语,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精致的保温杯上,眼神温柔了几分。

生活也许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

确实,在不久的将来,何清喜也确实见识到了,生活还可以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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