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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退让


段时非坐在宽大的真皮椅里,四周安静得可怕。

他忽然不知道该怨恨谁。

怨恨老爷子?怨恨他那看似深谋远虑、实则冷血无情的“晓以利害”?

怨恨沈铭?怨恨他贪得无厌,竟敢肖想段家权势,在暗处织下一张吃人的网?

还是怨恨陆擎川?怨恨他谄媚卖好,用一纸纸造假的文书,将段家死死的绑上他的前途?

段时非头痛欲裂,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烈火上炙烤。

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撕裂般的痛楚,他却连一声呻吟都发不出来。

亲情、利益、权势、信仰……他前半生所笃信的一切,此刻全都蒙上了阴谋与算计的阴影,碎了一地。

他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走。

往前是万丈深渊,往后是退无可退。

于甜站在他身侧,看着他眼底的痛苦和挣扎,心疼得几乎要窒息。

她有些艰难的弯下腰,双手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一暖他。

何清喜看着眼前这一幕,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铁:“剩下的事情,我按规矩办。该查的查,该走的程序一步都不会少。至于家里的事情……还是你自己做决断。”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一顿。

“时非,”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穿透了满室的死寂,“不是所有的事情都糟烂透了。至少,还有我们这么一帮人,在拼了命地追求正义和公平。”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不管是贺亦然、宋若明,还是林舟……我们这些人,一直也都站在你的身后。你不是一个人在扛。”

何清喜已经推门走了出去,只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和满室尚未散去的余温。

段时非猛地抬起头,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眼眶在这一瞬间,彻底红了。

不是为了那些背叛,不是为了那些算计,而是为了这份在泥泞中依然不肯松手的志同道合,为了这份哪怕天塌下来、也愿意替他顶住一角的背后情谊。

段时非死死咬住牙关,将喉头那股几欲破防的哽咽生生咽下。

他颤抖着伸出手,一点点收紧,最终将怀里的于甜用力地、紧紧地环抱住。

低下头,将脸深深地埋进她柔软的胸口,仿佛一个在狂风巨浪中漂泊了太久、终于触碰到陆地的溺水者。

贪婪而用力地汲取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馨香,那是他在这冰冷世间唯一的、绝对安稳的港湾。

于甜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他抱着,任由他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

她抬起手,一下、一下,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顺着他的脊背,缓缓向下。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却带着一种无声的、足以安抚他狂躁不安的内心。

正当段时非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试图将心底的惊涛骇浪强行压下时,桌上的私人手机突然“嗡嗡”地震动起来。

于甜瞥见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赶紧伸手轻轻拍了拍怀中人的背,柔声提醒:“三哥,是母亲。”

段时非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最后一点湿意尽数逼退。

他伸手在眼眶处用力抹了一把,再开口时,嗓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喂,母亲。”

电话那头并没有立刻出声。听筒里安静了半晌,似乎在斟酌再三后,段母才缓缓开了口,声音里透着几分凝重:“小非,你爷爷……应该是准备申请内退了。我早上去给他收拾书房,无意间在他抽屉里看到了内退申请书。”

她顿了顿,语气里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担忧,生怕再惹得段时非与她疏离:“上次你们在家里谈完以后,你爷爷整个人都沉郁了好几天。这两天,他还老是把你父亲的照片拿出来看……我就想问问,你们爷俩到底说了什么?”

“老爷子要内退?!”,段时非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僵。

“爷爷,他……内退”,他在唇齿间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瞬间涌上鼻腔。

他太了解老爷子了。

那个在政坛上沉浮半生、永远高高在上、永远运筹帷幄的老人,字典里从来没有“退让”这两个字。

可现在,他却要主动交出权力,彻底退出这个他倾注了毕生心血的政治圈层。

段时非瞬间明白了。

老爷子这是在向他服软。

那晚的谈话,他毫不留情地指责老爷子为了权势无所不用其极。

话虽没有说得那么直白,但分明就是这个态度。

他知道,老爷子是伤了心了。

被他一直视若掌中宝、寄予厚望的唯一孙子,伤得体无完肤。

可是他的良知和职业操守不允许他对老爷子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

他只能用那些狠话,化作最锋利的刀,狠狠地向老爷子刺出那一刀!

“小非?”听筒里迟迟等不到儿子的回答,段母的语气中不禁带出了几分急切,“我看报告里,你爷爷是打算用他内退腾出来的位置,去跟组织换条件,把你调回京市,出任市委书记!你们爷孙俩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什么?!

段时非呼吸一滞,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老爷子直到这个时候,竟然还在用自己最后的能力,去为他谋划前程!

“小非?”听筒里悄无声息,段母的声音愈发不安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剩下微弱的电流声在听筒里流淌。

良久,段时非才缓缓垂下眼睫,声音低哑了几分,又添上一句:“还有……照顾好您自己。”

听筒里的呼吸声猛地一滞。段母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着,最终却只是化作了一声极轻、极疲惫的叹息。

“……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段时非将手机轻轻放回桌上。

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泛黄的工程验收单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的边缘。

他微微仰起头,靠在椅背上,“甜宝儿,”他开口,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我是不是……逼爷爷太狠了……”

于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将微凉的手轻轻覆在他摩挲着纸张的指尖上。

她微微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目光温柔而坚定地望进他的眼底,“三哥,”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只是做了对的事,而对的事情从来都是不容易的。”

她顿了顿,指腹轻轻抚过他紧蹙的眉心,试图抚平那里的褶皱:“爷爷走这一步,也许不是对你失望,而是觉得你的选择和决定才是正确的。”

就在这时,“咚咚”两声轻叩,打破了办公室里略有几分悲伤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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