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钱塘江头潮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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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只有情难说,一江水也隔不断。
话说南宋临安城里,有一条小巷叫喜鹊巷,巷口住着一户姓乐的人家。乐家有个小儿子,小名和哥,学名乐和,街坊都叫他乐小舍。这孩子生得眉清目秀,性情温顺,自幼在舅舅家的私塾里念书,一笔字写得端端正正,街坊邻居见了都说这孩子将来准有出息。
喜鹊巷往东走半里地,住着一户姓喜的人家。喜家有个女儿,小名顺娘,比乐和小一岁。喜家是做丝绸生意的,家底殷实,顺娘自幼养在深闺,轻易不出门。
这两人怎么认识的?说起来也巧。那年顺娘七岁,她爹在巷口新买了一处宅子,搬家那日箱笼堆了半条街。乐小舍背着书包路过,正好看见一个小姑娘抱着个青瓷花瓶从轿子里探出头来,那花瓶比她半个身子还大,她抱得摇摇晃晃,眼看就要摔了。乐小舍三步并两步抢上去,一把托住瓶底,瓶身上描着的两条红鲤鱼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
顺娘从花瓶后头探出脸来,两只眼睛又黑又亮,冲他一笑:“多谢你了。”乐小舍只觉得那笑像三月的太阳,照得他耳根都热了,话也不会说,拔腿就跑。
后来喜家安顿下来,顺娘也进了私塾念书,两人便成了同窗。小孩子家天真烂漫,一处读书一处玩耍,也不知避嫌。乐小舍每日早早到学堂,先把顺娘桌上的灰擦了,把她砚台里的水添满。别的同窗笑他,他也不恼,只红着脸说“顺手的事”。
有一回顺娘病了,三天没来上学。乐小舍那三天坐立不安,书也念不进去,字也写不端正。到了第四天,他实在熬不住,跑到喜家后门口,绕着那棵石榴树转了好几圈。正巧顺娘的丫鬟出来买线,他赶紧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纸包塞过去,说:“给……给顺娘的蜜饯。”说完又是一阵风似的跑了。
小孩子的心思,大人哪里在意?两家父母只当是孩童玩伴,一笑置之。只是有一回顺娘的母亲来学堂接她,远远瞧见乐小舍给顺娘拧开了墨盒盖子,又把蘸好墨的笔递到她手上。她看在眼里,心里犯起了嘀咕:这孩子也太殷勤了些。
时光过得飞快,转眼两人都长到了十一二岁。男女有别,顺娘便不再来学堂了。乐小舍每日对着那张空桌子读书,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块。他不好意思去喜家找她,便在巷口等着,远远看她偶尔坐轿出门,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截手腕,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那根红绳,是有一年七夕,顺娘编了两根,一根系在自己腕上,一根递给乐小舍。乐小舍接过来,笨手笨脚系了半天,最后打了个死结。这根红绳他戴了整整三年,洗也不摘,睡觉也不摘,褪了色断了两回,他拿线接上又续了一段。
三年后,顺娘出落得亭亭玉立,乐小舍也长成了清瘦的少年。两人再没见过面,只是偶尔在巷口远远望见彼此的背影。乐小舍把那根红绳绕在手腕上,袖子遮着,谁也看不见。
那一年八月十八,钱塘江大潮。
临安城万人空巷,男女老少都涌到江边去看潮。有钱人家早在沿江的楼阁上订好了位置,寻常百姓便在江岸上挤着看。乐小舍跟着舅舅也去看潮,走到半路,他忽然在人群里看见一顶青呢小轿,轿帘上绣着一个“喜”字。他心里怦地一跳,脚就像钉在地上似的,怎么也迈不动了。
到了江边,人山人海。乐小舍踮着脚找那顶青呢小轿,找了半天没找着,倒是在临江的一座酒楼二楼上,看见了顺娘。
顺娘坐在窗前,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发间簪着一朵绒花,正侧着脸和身边的丫鬟说话。乐小舍站在楼下人堆里,仰着头看她,只觉得满街的人声都远了,只剩下那一点鹅黄的颜色。
好家伙!就在这时候,潮来了。
只听得远处天边响起一阵闷雷似的声音,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震得脚下的地都打颤。然后江面上出现一条白线,初时只有筷子粗细,转瞬间便化作一堵白墙,裹挟着泥沙和泡沫,排山倒海地压过来。岸上的人齐声惊呼,往后涌退,你推我搡乱作一团。
那潮水撞在江堤上,激起数丈高的浪头,轰隆一声,酒楼下的石基被冲塌了一角。二楼栏杆咔嚓断裂,楼上的人尖叫着往后倒。乐小舍眼睁睁看见那一点鹅黄从窗口翻了出去,像一片落叶一样坠入江中。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没想,拔腿就往江里冲。
旁边的人伸手去拉他,只扯下一截袖子。那截袖子里掉出一样东西,是一根褪了色的红绳,打了三个结,被踩进了泥里。
乐小舍一头扎进江水,浪头兜头盖脸地砸下来,嘴里灌满了又咸又腥的江水。他拼命睁大眼睛在水下搜寻,可江水浑浊得像黄泥汤,什么都看不见。他被浪头卷得翻了好几个跟头,后背撞在石头上,疼得他张嘴想喊,又灌进一大口水。他在水里胡乱抓着,手指碰到一截布料,抓过来一看,是一块碎木头。他又往下沉,脚在江底的淤泥里踩到一样软软的东西——是一只绣花鞋。
乐小舍把那只绣花鞋攥在手里,心里像被刀剜了一下。他浮出水面换了口气,又一头扎下去。这回他往更深处游,耳膜被水压挤得生疼,眼前开始发黑。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一缕头发。
他死死攥住那缕头发,顺着摸上去,摸到一条细瘦的胳膊。他拼命把那人往怀里拽,另一只手划水往上浮。浪头又来了,他只觉得腰间一疼,像是被什么重物砸了一下,整个人往下沉了一截。但他咬着牙不放,十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扣着那人的衣裳,一下一下踩着水,硬是从江底把人拖了上来。
岸上的人七手八脚将他们拉上来。乐小舍趴在地上吐了好几口水,嘴里全是泥沙的腥味。他翻身爬起来,爬到那个被他拖上来的人身边——是顺娘。
顺娘脸色青白,嘴唇发紫,额角磕破了一块,鲜血顺着鬓角往下淌。乐小舍把她抱在怀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顺娘,顺娘你醒醒……”
周围的人都摇头叹气,说这姑娘怕是救不回来了。乐小舍不管,他用手一下一下按压顺娘的胸口,又俯下身去往她嘴里吹气。他从来没有学过这些,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念头,只是一遍一遍地做着,嘴里不停念叨:“你醒醒,你醒醒,我是乐小舍,我是和哥……”
也不知过了多久——边上的人说约莫有半个时辰——顺娘忽然咳了一声,嘴里吐出几口黄水,眼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
乐小舍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她脸上,他想说点什么,喉头却像被棉花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顺娘迷迷糊糊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和哥……”
围观的百姓全都啧啧称奇。有人说这少年郎是拼了命跳下去的,有人说这姑娘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还有人说这对小男女必有前缘。
喜家的人赶来把顺娘接走了。乐小舍浑身湿透,衣裳上沾满了泥浆和血渍,赤着一只脚站在岸边,望着那顶青呢小轿渐渐远去。他那只攥过绣花鞋的手还保持着握拳的姿势,手指僵硬得半天都伸不开。
回到家,乐小舍被母亲狠狠骂了一顿,勒令他换了干衣裳在床上躺着。他躺在被窝里,眼睛瞪着天花板,一夜没合眼。第二日一早,他便跪在父母面前,求他们去喜家提亲。
他母亲叹了口气:“孩子,咱们家和喜家,门不当户不对,你拿什么去提亲?”
乐小舍跪着不起来,额头磕在地上砰砰响:“娘,儿子这条命是顺娘给的。”
他母亲没听懂,问:“什么?”
乐小舍抬起头,眼眶通红:“昨日在江里,儿子沉下去的时候,明明已经没力气了。忽然看见水底下有亮光,模模糊糊的像有人托了我一把。儿子后来想了一夜,若没有顺娘在下面等着,儿子未必能上来。”
这话传到喜家,顺娘在病榻上听了,别过脸去,眼泪顺着鼻尖一滴一滴落在枕头上。她伸出一只手,手指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和乐小舍那根是一对。
喜家老爷站在门口,看着女儿那根红绳,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去了乐家。
后来呢?后来喜鹊巷里便多了两盏贴着双喜字的红灯笼。
一片痴心沉江底,却教潮信送人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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