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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乱世鸳鸯镜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也有飞不散的。
南宋建炎年间,金兵南下,中原大乱。那阵子老百姓的日子没法说,今儿听说金兵打到城下了,明儿听说官兵溃了,整日里提心吊胆,听见马蹄声腿肚子就发软。多少人家妻离子散,多少人死在逃难的路上,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话说福州城里有一对年轻夫妻,男的姓范名希周,小名鳅儿,祖上做过几任小官,到他这辈虽然家道中落,倒也识文断字,为人极是忠厚。二十三岁上娶了本地吕家的女儿,小名顺哥。顺哥生得清秀端庄,性子温顺贤淑,过门后勤勤恳恳,把个小家操持得井井有条。两口子结婚三年,从未红过脸,邻里都说这是一对好姻缘,像那戏文里唱的鸳鸯。
范希周祖上传下来一对古镜,说是汉代的东西。这两面镜子一雌一雄,合在一起严丝合缝,背面各刻着一只鸾鸟,展翅欲飞。范希周极是爱惜,平日里拿锦缎裹着,轻易不给人看。结婚那年除夕,他把雌镜用红绳穿了,挂在顺哥脖子上,自己贴身佩了雄镜,对顺哥说:“这对镜子是祖上传下来的,分开是两面,合起来才是一对。你我夫妻便像这对镜子,这辈子不分开。”
顺哥低头看着胸前那面铜镜,镜面打磨得光可鉴人,映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她伸手摸了摸镜背上那只鸾鸟,刻痕深浅有致,不知是哪朝哪代匠人的手艺。她把镜子塞进衣领里贴着胸口,凉丝丝的,一会儿就焐热了。
那年冬天,金兵破了建州,福州城里一日三惊。城里的富户收拾细软往南逃,穷人家没处逃,只能关紧门户听天由命。范希周思来想去,对顺哥说:“城里待不得了。福州往南三百里有座海岛,咱们先上岛躲一阵子,等太平了再回来。”
小两口收拾了几件衣裳,带了些干粮银两,趁天不亮混在逃难的人群里往南走。走了两日,路上尽是拖家带口的难民,小孩子哭,老人喘,道旁不时能看见倒毙的人畜。顺哥一双小脚走得满脚是泡,咬着牙不说疼,范希周心疼她,背着她走了一程又一程。
到了海边,两人找了一个老渔夫,花了两钱银子雇了条小渔船,往海岛上划去。天边晚霞烧得通红,海浪一下一下拍着船舷,顺哥缩在船舱里,范希周把自己外衫脱下来裹在她身上。顺哥伸手握住他的手,两只手都冰凉,分不清谁在焐谁。
船到半途,天已擦黑。忽然船尾的老渔夫变了脸色,指着远处海面上几点火光喊道:“不好了,贼船!”范希周抬头一看,只见黑暗里有几条快船正围过来,船上人影绰绰,手里的刀映着火光一闪一闪的。
老渔夫吓得浑身哆嗦,桨也摇不动了,那几条贼船转眼便到了跟前。为首一条船上跳下几个彪形大汉,其中一个黑脸虬髯的把刀往范希周脖子上一架:“要钱要命?”
范希周把顺哥护在身后,赔着笑说:“好汉饶命,我们是逃难的穷百姓,实在没有值钱的东西。”那黑脸汉子不信,搜了包袱,果然只有几件旧衣裳和几两碎银子,唾了一口骂道:“真他娘晦气!”
正说话间,后面一条大船上有人扬声问:“什么事?”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势。黑脸汉子立刻收起刀,恭敬道:“大哥,是两个逃难的穷鬼,没什么油水。”
大船上的人嗯了一声,说:“既是逃难的良民,不要为难他们。”顿了顿又问,“那后生,你是做什么的?”
范希周赶紧答道:“小人粗通文墨,会记账目。”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把他带过来。”
黑脸汉子便把范希周架上了大船,顺哥死死攥着他的衣角不放,也被一并拖了上去。大船上立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身材高大,面容倒是端正,不像想象中那般凶神恶煞。他打量了范希周几眼,说:“我这寨子里正缺个记账的人。你愿意跟着我干,保你衣食无忧。不愿意,就和你浑家一起下海喂鱼。”
范希周跪在地上,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滚。他看了看身边的顺哥,顺哥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一张纸。他把心一横,磕了个头:“愿听好汉差遣。”
就这样,范希周和顺哥被带上了海岛。岛上有百来号人,大都是活不下去的渔民和逃兵,被那个叫“李大哥”的收拢起来,干些没本钱的买卖。范希周给他们记账、写书信、管库房,手脚勤快,做事周到,李大哥倒也器重他,在寨子里给他拨了一间单独的木屋,让他们夫妻安身。
顺哥每日在木屋里洗衣烧饭,从不出门。岛上的日子苦,糙米饭就咸鱼干,衣衫破了补了又补。范希周每次出门前都把顺哥的头发打散,在她脸上抹些锅灰,叫她低着头不要看人。夜里两口子躺在床上,听见外头海风呜咽,顺哥便悄悄摸出胸口那面铜镜,借着一线月光看着镜背上那只鸾鸟。那鸾鸟的翅膀张着,却飞不起来。
范希周便握住她的手,低声说:“镜子还在,咱们就还能团圆。”
顺哥点点头,把镜子塞回衣领里,贴在心跳的地方。
这样一过就是三年。三年间金兵退了,宋室在临安立了朝廷,天下渐渐安定下来。李大哥的寨子被朝廷招安,原先的喽啰们散了伙,各奔前程。范希周带着顺哥离了海岛,一路跋涉回到福州。
福州城变了样。当年逃难时,街巷萧条门户紧闭,如今又热闹起来,酒楼茶馆里坐满了人,卖鱼卖菜的小贩沿街叫卖,烟火气又回来了。范希周站在自家老宅门前,那两扇木门紧闭着,门上贴的春联早已褪成灰白色,一碰就碎。他推开门的瞬间,想起三年前那个天不亮的早晨,顺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她,两人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都以为还能回来。
谁知道这一走就是三年,更不知道回来时,只剩他一个人了。
顺哥在回到福州的第一个月就失踪了。
那天范希周出门去街上米铺籴米,顺哥说头有点晕在家躺着。他买了米回来,推开门,屋里空空荡荡,灶是冷的,床是空的,顺哥平时穿的那件青布褙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上面压着一样东西。
是那面雌镜。
范希周疯了一样满城找,问遍了左邻右舍,没有一个人见过顺哥。他跑到吕家老宅,吕家早搬走了,问不出下落。他跑到码头,跑到城门口,逢人便问,形容一个穿青布衣裳的年轻妇人。所有人都摇头。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捧着那面雌镜,翻来覆去地看。镜背上的鸾鸟还是那副展翅的样子,镜面里映着他胡子拉碴的脸,瘦了一圈,眼窝凹陷,不像个人样。他把雌镜贴在胸口,和他自己那面雄镜碰在一起,两面镜子合上了,鸾鸟成双。
只是照镜子的人,只剩一个。
范希周把那两面镜子用锦缎裹好,从此再没打开过。
三年后,福州城里来了一个走方郎中,姓贺。贺郎中在城西赁了一间铺面,挂起招牌专治跌打损伤,医术高明,人也和气,邻里都愿意和他来往。范希周的邻居跌伤了腿,他去探望,便认识了这位贺郎中。
有一回范希周在贺郎中家里吃茶,忽然变了天色,哗哗下起大雨。他起身告辞,贺郎中留他再坐一会儿,说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不如留下吃顿便饭。范希周推辞不过,便坐下了。
贺郎中往后院喊了一声:“浑家,添一副碗筷。”
后屋的门帘一挑,走出一个妇人,手里托着一碟咸菜。她低着头把碟子搁在桌上,转身要走,范希周手里的茶杯当地掉在地上。
那妇人听见声响,本能地抬头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范希周蹭地站起来,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声:“顺哥?”
那妇人浑身一颤,脸色刷地白了,手里的托盘啪嗒掉在地上,转身便往后屋跑。贺郎中愣住了,看看范希周又看看自己浑家,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不知该不该放下。
范希周追到后屋门口,那妇人背对着他站在墙角,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她慢慢转过身来,脸上的泪把鬓角的碎发粘在脸颊上,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你……你怎么在这里?”
范希周从怀里摸出那两面镜子,锦缎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他打开来,两面铜镜并排躺在掌心里,背上的两只鸾鸟隔着三年时光,仍是那副展翅欲飞的模样。
“这镜子,”他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你说过,镜子还在,咱们就还能团圆。”
顺哥终于哭出声来。她哭得浑身发抖,蹲在地上像一只受伤的雀儿,嘴里断断续续说出了真相。
原来当年顺哥自觉在贼窝里待了三年,身子已是不干净了,回到福州后日日夜夜觉得抬不起头。她怕范希周心里嫌弃她嘴上不说,更怕他为了道义勉强留她在身边,心里却藏着疙瘩。她思来想去,觉得与其这样,不如自己走了干净。那日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夜,天亮时范希周出门买米,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断了。她把贴身戴了三年的雌镜解下来,放在枕头上,只带了两件衣裳便出了门,一路往南走,心想走到哪儿算哪儿,走到走不动就死在外头。
后来她流落到福州城外,饿晕在路边,被路过的贺郎中救了。贺郎中那年刚丧妻,见她孤苦无依,便收留了她。顺哥感恩,便嫁了他。
范希周听完了,好半天没说话。屋里只有顺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两面镜子,鸳鸯成对,镜面却只照出他一张脸。
这时,贺郎中站在门口,也不知听了多久。他走进来,把顺哥从地上扶起来,看了看范希周手里的两面镜子,忽然开口说:“范兄,这镜子里的人,不是我浑家。”
范希周抬起头。
贺郎中声音平静:“我救她那年,她烧了三天三夜,嘴里翻来覆去只喊一个人的名字。那个名字不是我。”
他顿了顿,又说:“今日天意让咱们碰上了,也是缘分。我不为难她,让她自己选。”
顺哥站在两个男人中间,眼泪一串一串往下落,一个字也说不出。范希周走过去,把两面镜子一起放在她手心里,然后退后一步,等她自己做决定。
窗外雨停了,檐下还滴滴答答地落着残水。夕阳从云缝里漏出一缕金光,正好照在那两面铜镜上,镜面泛起一层暖融融的光。
镜分两面终能合,人散三年犹可归,情字不在聚散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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