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来如春梦几多时

“秋叶，该打点滴了。”

门外等待的护士在叫，井田井龙明白，这是这幕戏落幕的提示。

“好的，护士小姐。”

井田井龙转头看向樱井初雪，松开了抓住她的手。指尖抽离的瞬间，残留的温热触感迟迟不散，戏里的缱绻与悲悯缠在指尖，让他心底莫名沉了几分。

“初雪，那我就先离开了。”

“嗯。”

等到秋叶雨出门，病房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的纯白灯火与消毒水汽，樱井初雪才轻声叫住了望月时雨。

“大小姐，请留步。”

望月时雨心头一紧，忐忑的凑近病床，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慌乱与心疼。

“浅草寺相遇之前，若头就不记得我了。

我已经是个废人了，躺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不过就算完好如初也什么忙都帮不上。

大小姐要保护好他，他也很苦，忘记了好。”

她的声音虚弱沙哑，没有哭闹，没有不甘，只剩彻底认命的颓然。

如今失忆空白的他，反而不会被过往的恩怨、枷锁、亏欠困住，活得轻松纯粹。

望月时雨眼前雾气蒸腾。

还是瞒不过她。

她就是一个从比乡下还要乡下的一个闭塞的山村里来到东京寻找心上人的普通女孩儿。没有显赫家世，没有足以匹配他的耀眼光芒，只身一人奔赴偌大的东京，只为一句随口约定。

秋叶雨多受欢迎啊，小河氏、夏目氏、鹰无氏……比起她们，樱井初雪实在太平凡了，平凡得落在人群里转瞬即逝，平凡得连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显得格外勉强。

她甚至清清楚楚知道，秋叶根本不喜欢她。

只是出于怜悯，只是出于自责，只是出于愧疚。

樱井初雪贫瘠的青春里，唯一的光就是那个约定，那个当时秋叶雨急于离开京都、仓促许下的约定。

可如今当时许下承诺的那个人，早已彻底把约定忘了。

那对这个普通女孩儿来说，她跨越千里的奔赴、日复一日的等待、小心翼翼的靠近他的所有的理由和意义就都不存在了。

“等好一点……等好一点……我就回京都好了……”

她轻轻偏过头，望向窗外惨白的天光，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转瞬就要消散在空气里。

这座繁华的东京城，从来没有属于她的位置，如今连执念的归处，也彻底空了。

望月时雨抹下眼角滚烫的泪水，攥紧了手心，语气带着执拗的笃定：“他会记起来的，在樱井姐姐好起来之前一定会记起来的。

你忘了吗？他肩膀上有你亲自留下的文青，那就是你的签名啊，无论走到哪里，经过多少岁月，他身上都有你留下的、独属于你的痕迹。

而且，之前一起相处不过短短一天，根本不算什么，我以后每天都让他来看你……”

在化妆间里的井田井龙没来由的很低落。

演戏可能就是如此吧，太过代入角色的话，共情了别人的求而不得与人生遗憾，短时间内很难走出来，心底沉甸甸的，堵得发闷。

而除了懵懂不知情深与真相的井田井龙，场外所有知情人全都默默看着病房里两人的对话，至此，《少女心拯救计划》彻底宣告失败。

织田刚雄拿出通讯器，当即向小河明空请示，这场针对秋叶雨的温柔布局，是否还要继续进行下去。

电话那头的小河明空语气里也带着些哀婉同情。

“当然要继续，而且望月的建议很好，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打算的。”

“是。”

织田刚雄挂断电话，神色复杂又担忧的望向化妆室的方向。

秋叶，这次的情况，店长帮不上你的忙了。

井田井龙等工作人员卸完脸上的妆容之后，托着下巴怔怔走神，犹豫着要不要给五十岚打过去一个电话，问问她今天的出行是否顺利，可又怕打电话本身就会给她带来困扰。

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的惊险，她的双手还是不要随便离开轮子比较好。

只是想着想着，左手不受控制的一阵抽搐，指尖僵硬蜷缩、微微发抖，井田井龙连忙把手快速伸进口袋里死死按住，遮掩住异常。

恰在此时，紧绷的右腿也同时不受控制的颤动起来，他只能咬紧牙关，垂着眼极力压制、控制着身体的异样，脸色悄然泛白。

最近这段时间，这种莫名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了，毫无规律，猝不及防。

就在这时，推门进来的织田刚雄恰好撞见了这一幕细微的失态。

“秋叶，是比较冷吗？”

井田井龙迅速收敛所有异样，抬眼时已经恢复了温和无害的模样，双手还放在嘴边呵气。

“是啊，今天穿的有点少。”

“刚才演绎的很好，不必重拍了。

只是之后每天你都要来一趟医院，把那位演员樱井当作朋友相处，忘记自己是在演戏……我们需要一些你们自然相处的日常镜头切片，用来铺垫后续剧情。”

“是。”

听到这个消息，井田井龙心底没来由的生出一丝浅浅的开心。

他总觉得自己刚刚的对手戏表现得其实不算好，而且他是真的觉得，病房里温柔孱弱的樱井初雪格外让人亲近。

如果能成为朋友，对他而言，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还有，秋叶……”

织田刚雄微微蹙眉，郑重叫住了准备收拾东西起身的他。

“既然已经来医院了，顺便做一下体检吧，你看起来实在是有点弱不禁风，气色太差了。”

方才病房里望月与樱井的对话，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旋，让他生出一种极其不安、不着边际的怀疑。

什么叫做，浅草寺相遇之前，秋叶就已经不记得樱井了？

他太了解真正的秋叶雨了。

首先，秋叶从来不是铁石心肠的人；

其次，他常年周旋于各色人情与羁绊之间，作为花道皇帝，黄泉国的头牌，对这种暧昧拉扯、修罗场般的局面早已习以为常，在浅草寺和樱井小姐相遇时根本不会为了避开某个女人，刻意装作不认识、刻意冷漠疏离。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他记不起来，不是刻意回避，不是故作陌生，是他的脑袋里，真的彻底没有这段记忆了。

是他的身体、他的记忆，真的出了问题。

是在那场堪称十死无伤的车祸谋杀里救下小河夫人付出的代价，还是有其他原因》

织田刚雄几乎可以确信，小河明空一定知晓所有来龙去脉，掌控着全部真相。

虽然他自己位卑言轻，不敢深究、不敢窥探这位夫人的秘密，但他还是忍不住悄悄提醒秋叶。

“是，织田先生，不过我约了人，我们约好了一起来的，所以可以稍微迟几天吗？”

“当然可以。”

织田刚雄颔首，转而说起后续拍摄安排。

“那下一站，我们就要去神社了。接下来的剧情，要从秋叶和国文教授产生误会、心绪崩溃剪掉长发，而后回到山上，寻求妹妹晴子安慰的桥段开拍。”

他顿了顿：“第一幕戏……嗯……秋叶被美少女吻一下脸颊，这点没问题吧。”

织田刚雄认真的看着秋叶雨。

笑话，这怎么可能会有问题。

“我没……”

“喂，你不会当真了吧，秋叶。”织田刚雄笑着打断他，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只需要调整一下镜头角度，错位拍摄就可以在视觉上达到亲吻的效果了啊，不用真的接触。”

这百分百是忘了晴子，演是演不出来的。

“织田先生真会开玩笑。”

井田井龙无奈失笑，心底暗自吐槽，眼前这位看似温和的中年导演，实在是个相当阴险的老男人，总爱故意捉弄试探他。

一行人收拾妥当，浩浩荡荡的驱车赶往山间神社。

与此同时，小河集团总部。

渡边宏刚刚抵达东京，风尘仆仆。

他与上服部的交接内容繁杂琐碎，牵扯众多内部事务，耽搁了不少时间。

而且服部那家伙，这么重要的东西竟然能忘了交给会长。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手工编织的红色绳结，旁边是一块衣物碎片。

随后他又拿出服部昨晚熬夜编纂完成的一页手册——“大队长守则一百条”。

按照规矩，他接任新大队长一职，第一时间应当前往五十岚小姐处报到。这枚意义特殊的红绳结，也交由五十岚代为转交会长最为稳妥。

刀剑展厅里。

五十岚樱正小心翼翼将一朵玫瑰缓缓浸入透明树脂之中。

动作轻柔缓慢，用探针耐心抚平花瓣与枝叶，等树脂凝固，便会送入专属保险柜成为她的收藏之一。

保险柜里，早已摆满了许多那个人的珍贵旧物：一件柔软的旧胸衣、一台随身听、一柄磨损的木剑、一把已经砍出豁口、见证厮杀的童子切，还有一沓沓和他的照片……每一件，都是他过往的痕迹，都是无人知晓的执念。

小河明空眸光清冷，一样一样缓缓扫过那些旧物，眼底翻涌着无人读懂的复杂情绪。

她故意拖延了落幕的时间，也知道结局不会有任何改变，她只想陪他多走一段路。

树脂容器里，最后一个细小的气泡缓缓腾起，轻轻破裂，归于平静。

五十岚樱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带着压抑已久的颤抖：“家主，您可以告诉我实情吗？”

小河明沉默默片刻，抬手递出一张薄薄的纸质报告单。

“看完就烧掉吧。”

五十岚樱指尖颤抖着接过纸张，早已做好了所有心理准备，可真正看清上面每一行字句时，整个人依旧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灵魂。

眼神骤然空洞，浑身冰冷僵硬，四肢百骸都浸满了寒意。

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的滚落，砸在纸面早已干涸的旧水渍上，新旧水痕重叠交融，像是无数次徒劳的落泪，循环往复，从未停歇。

窗外天色骤然阴沉，漫天落雨。

苍天亦如落泪，为这场无可救赎、无人可逆的宿命悲鸣。

远处的山野彻底被笼罩在彻骨的湿冷烟雨之中，苍茫荒芜，不见天光。

山间神社。

井田井龙抬眼望向层层叠叠的神社石阶，心底莫名生出一种极致的熟稔。

明明是第一次踏足此地，他的身体却仿佛早已熟记每一级台阶的高度、坡度与纹路，抬脚落下，松弛又顺畅，爬起来远比身边所有工作人员都要轻松。

整座神社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没有半点出乎他的预料。

完全和漫画原著里的场景一模一样，包括那只曾经被弓箭追杀、躲在社角落魄求生的黑猫。

剧组的置景、道具、氛围，实在是用心到了极致，复刻得分毫不差。

“我们什么时候开拍，织田先生？”

织田刚雄望着天边的天光：“和漫画里一样，等到太阳快要落山、暮色最温柔的时候开拍。

这么早把你送来，是需要你和妹妹晴子好好磨合默契，我们争取不用再等第二天的夕阳重拍。

最后还是要看天意啊。”

这次能雨过天晴吗？

井田井龙弯腰抱起躲在自己身后瑟瑟乖巧的黑猫，指尖轻轻顺着柔软的皮毛，应声笑道：“没问题织田先生。”

“那我就先下山，回去和导演团队讨论一下其他角色的选角与戏份安排，你们两个人要好好相处。”

目送织田一行人彻底下山，山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淅淅沥沥的残雨与穿林风声。

秋叶雨转头，看向身侧身着素白巫女服的少女，态度温和友好，主动打招呼。

“兄长大人，请先进屋避雨吧。”

黑猫乖巧蹲在木质门扉边，蜷成一团小憩。

屋内两人相对跪坐，窗外残雨轻轻击打在神社的石阶、青瓦之上，淅淅沥沥，声声入耳，透着一种慵懒又昏沉、让人昏昏欲睡的静谧氛围。

死寂的沉默僵持许久，终究还是秋叶晴子先打破了沉闷的氛围。

她抬眸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故作轻松的调侃：“织田先生说要我们同居磨合、培养兄妹默契，可你好像很抗拒啊，这实在让人很挫败。是我不够漂亮？还是说，我不是您喜欢的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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