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去似朝云无觅处

井田井龙微微一怔，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认真看向秋叶晴子清澈的眼眸，细细分辨她的情绪。

还好，眼底带着笑意，只是玩笑打趣，并无真的不悦。

“你很美。”他真诚开口，语气坦荡温和。

“那为什么不肯好好称呼我？”秋叶晴子微微偏头，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导演有明确要求的吧，电影拍摄结束之前，你就是秋叶雨，我的哥哥；我就是秋叶晴子，你的妹妹。”

“晴子很美。”他顺从改口，语气柔软。

“好迟钝啊哥哥。”晴子轻轻叹气，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落寞，“你可是黄泉国的头牌，是能让集团会长、黑道千金、无数顶尖人物都为你神魂颠倒的男人。只是这样木讷平淡的表现，根本磨合不出氛围，很难完成接下来的拍摄工作的吧。”

井田井龙心底无奈失笑。

这是什么情况？突如其来的职场前辈霸凌？

“还需要晴子多多指教。”他姿态谦和，乖乖退让。

“本来可以好好教你的，可是今天下雨了，我心情很差。”

秋叶晴子没有半分作假，下雨的日子，她的心情从来都会无端变差。

因为下雨就意味着那个熟悉的场景会如期上演——小河幸子那个心思剔透、擅长算计的腹黑女孩，总会特意堵在路口。

两人明明备了两把伞，却偏偏要挤在同一把伞下，亲昵贴近。

她会故意晃动乌黑的马尾，让清甜的茉莉香水味漫开，一点点撩拨、蛊惑着身边的哥哥。

秋叶雨回想两人初次见面的场景，只觉得这位前辈温柔又好相处。

方才开玩笑的氛围也格外融洽，实在想不通她为何转瞬之间就沉了脸色。

“那我可以做点什么，让晴子心情好一点吗？”他认真询问，满心迁就。

“哥哥和我一起去神社下面的便利店吧。”

秋叶雨转头望向屋外尚未停歇的细雨，迟疑道：“等雨停了再去吧……”

“现在。”她语气轻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秋叶雨无奈妥协，起身拿起靠墙摆放的雨伞，递了一把给身前的少女。

“你来撑伞，我要抱它。”秋叶晴子抬手指了指门扉边正打着呼噜、慵懒小憩的胖猫。

秋叶雨在心底默默笃定，这绝对是赤裸裸的前辈霸凌。

他从来不相信，那个被哥哥百般宠溺、万般偏爱长大的妹妹，会是这般脾气古怪、任性刁难的模样。

“我脾气是不是很古怪，哥哥？”

“哪有、没有、怎么会、不可能……”他慌忙摆手，连连否认。

秋叶晴子轻轻勾唇，一语戳破他的心思：“你心里想说的是：哪有妹妹会这样、没有哥哥能忍受、怎么会有这种任性的兄妹，不可能这样相处到成年……对不对？”

秋叶雨瞬间语塞，沉默不语。

秋叶晴子望着他茫然懵懂的模样，心底只剩一片沉沉的怅然。

她总算彻底明白望月姐姐当初的担忧了。

没有记忆的哥哥，根本不是完整的他。那些藏在岁月里、藏在独处中、不能诉诸漫画、不能告知旁人、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微妙羁绊与隐秘情愫，他一无所知，半点也体会不到。

秋叶雨虽看不懂她的心事，却能清晰感知到她眼底的失望与低落，心头莫名发闷。

雨伞撑开，两人一同踏出神社房门。

“晴子，可以陪哥哥去便利店买一点东西吗？那里离这里很远呢。”

他一边走一边心底疑惑，自己从前真的来过这里吗？

不然为什么，他闭着眼都能大概摸清方向，清楚记得那条通往山脚便利店的小路，每一个转角、每一处景致，都熟悉得刻骨铭心。

秋叶晴子侧头看着他微微躬身、温和浅笑的模样，心底悄然释然。

没关系，他不知道的过往，她可以一点点慢慢告诉他。

她早已忘了，上一次和哥哥并肩撑伞、漫步山间是什么时候的事。

两人肩并着肩，踩着湿润的石阶缓步下行，步伐频率惊人的一致，默契浑然天成，仿佛这条下山的路，他们早已携手走过无数次。

“哥哥，不要把伞全都倾向我这边，你自己淋湿的话，晴子也会不开心的。”

“是，神子大人。”他温顺应声，下意识摆正伞面，不再一味偏向她。

“哥哥还记得自己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大概是我出生的那天下着雨吧。”

“那照这么推论，晴子出生的时候，一定是个万里晴空的好天气咯。”

“这么说来，晴子应该更受爸爸妈妈喜欢。”

“不~”她立刻反驳，眼神认真又柔软：“是受爸爸妈妈喜欢，还有哥哥喜欢。”

一语落下，方才萦绕在两人之间的尴尬氛围尽数消散，只剩温柔静谧的松弛。

还未走到山脚，淅淅沥沥的小雨骤然停歇，天光破开云层，雨过天晴。

“离开阶梯已经走了十多分钟了，哥哥。”

“貌似，确实有一点远。”他老实承认。

“你刚刚明明说没多远的。”晴子轻轻吐槽。

“很快，很快就到了。”他低声安抚，语气温柔。

至于明明是她执意要下山买东西这件事，秋叶雨识趣的只字不提。

饭桶在两人前面走猫观花，很难想象对一切都这么好奇的它到底是有多能吃，才会长得这般圆滚滚胖乎乎。

雨伞已经合上，秋叶用它拉着走不动的妹妹。

又走了片刻，秋叶晴子忽然停下脚步，双手抱胸，微微撅起唇角，干脆耍赖站定：“我走不动了。”

饭桶如果不是实在讨厌地上的水，应该也要有样学样的开始打滚了。

她身着厚重巫女服、脚踩木屐，山路湿滑难行，走了这么久确实疲惫，秋叶雨从未觉得她是刻意为难自己。

无奈之下，他轻轻俯身蹲下身子，拍拍自己的肩膀，示意她上来。

“哥哥越来越像个真正的哥哥了。”

看着一旁蠢蠢欲动、也想跳上来的胖猫，秋叶晴子连忙俯身抱住它，随即轻盈扑上他的后背。

单薄素白的巫女振袖环住他的脖颈，裙摆温柔垂落，腰间朱红绳带被微凉晚风轻轻扬起，干净又温柔。

山间残留的寒风卷着神社淡淡的香灰气息吹拂而来，清冽又干净。晴子下意识将微凉的脸颊紧紧贴在他温热的后颈，汲取独属于他的暖意，耳侧精致的巫女发饰轻轻蹭着他的外套，细碎发痒。

“哥哥，我重吗？”她轻声询问，语气软糯。

秋叶雨稳稳托着她的膝弯，感受着后背轻柔的重量，心底莫名熟稔。这一幕太过熟悉，像是试镜时反复演练的桥段，又像是漫画里无数次复刻的画面。

更像是刻在他灵魂深处、无法磨灭的记忆。

他依照漫画里的台词温柔回应：“神子大人像一片羽毛。”

“被哥哥背着，心情就会很好。”

她埋在他颈间，继续轻声呢喃：“哥哥在身边，心情就会很好。一直没有钱也没关系，一直待在神社里也没关系。”

秋叶雨心头阵阵恍惚，这一瞬间他已经完全分不清楚戏里戏外，分不清此刻是前辈对后辈的教导还是妹妹对哥哥的依恋。

“说起来，晴子，哥哥这次出来，好像真的没带钱。”他后知后觉苦笑。

“小气鬼哥哥，你一直都这样！”晴子轻轻嗔怪，随即语气柔和下来，“不过以前都是我缠着哥哥下山买零食，这次就由我来请客吧。”

“诶？还有这种好事？”

“你真以为织田那个阴险的中年男人，把你丢在我这里，还会管你的午饭？”

晴子无奈叹气：“赶紧买点食材带回去，不然我们中午就只能白米饭配白米饭。”

小河大厦。

五十岚樱正与渡边宏低声交谈。

对于服部这个神经病离开这件事，集团上下所有人都乐见其成。

而新任大队长渡边宏思虑周全、沉稳缜密、做事滴水不漏，让五十岚格外满意。

有他打理大小事务，自己能省心不少，也能腾出更多空闲时间，安心陪着秋叶君。

只是那枚承载羁绊的红绳结，始终让她犹豫不决。

她躬身请示家主：“家主，这枚红绳结，是交由幸子小姐，还是埋回当初的位置？”

“你怎么考虑的，五十岚。”小河明空语气平淡，交由她决断。

“我的建议是，原样放回去。”五十岚语气笃定：“维持原本的样子，才不会打乱既定的轨迹。”

“照你的想法去做。”

两人交谈之际，窗外骤然落雨，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

渡边听到了她们的交谈，是时候证明自己比那个莽夫服部更加思虑周全而且专业了。

“五十岚小姐，根据埋人的经验来说，翻动的土壤很容易被人看出来，更别说若头心思缜密，如果只是草草埋在那里，若头很容易就能猜到它被人动过。

今天下雨，白天过去的话会留下足迹，要等到晚上，周围泥土被冻住的时候埋下，埋完之后要用洒水壶将土壤浇透，模拟今天下的雨，等到它再冻上，第二天再看，就天衣无缝了。”

五十岚赞叹着鼓掌，这个就叫专业。

神社下的小路上。

秋叶雨再次背着手中带满食材的妹妹回家。

至于有多满呢？

饭桶都要负责背着它自己的小鱼干。

“晴子，未免太重了吧。”

“诶，分明我提着购物袋才比较辛苦吧，哥哥好弱。”晴子趴在他背上，顺势调侃。

秋叶雨没有进行关于两个人所有的重量都在他双腿上的讨论，除了不被认为很弱之外，他实在不讨厌这种温馨的感觉。

或者说，很喜欢。

风很轻，冷得干净。

晴子整个人软软贴在秋叶雨后背，一身巫女服好像总能引得风来，唯独贴着兄长的地方，暖得让她舍不得挪开。

微凉的脸颊，翻来覆去的蹭着他温热的后肩，一点点缓过温度。

抬头已经可以看到神社鸟居，等这段路走完，踏过鸟居哥哥会不会像以前一样，自己任何放肆的言语和行为都不可以有，会提醒自己不得冒犯神明。

秋叶晴子环着他脖颈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过去，她都站在冷清神社本殿值守、恪守巫女端庄肃穆的疲惫、寒凉、孤单，这些是婆婆托付自己一定要做的事。

秋叶晴子一定会做好，在踏进鸟居之后。

在进入神社以前，在哥哥背上的时候，这些重量尽数卸了干净。

平日里压在心底、克制又隐秘的依恋，被此刻的静谧彻底放大。

她微微抬眸，视线落在他线条干净的侧脸。

哥哥专注看着前路，眉眼沉静，呼吸平稳，和以前一样，全然是习惯了护着她的稳重模样。

日光落在他侧脸，柔和了他所有轮廓，父母走了，婆婆也离开了，除了饭桶，他是她唯一的暖意。

秋叶晴子的心跳悄悄乱了节拍。

她没有出声，也没有犹豫。

只是微微前倾身体，隔着一寸微凉的风，轻轻凑上去，双唇极轻地擦过他的侧脸。

不热烈，温柔得像一片落雪沾肤，软、轻、转瞬即逝。

温热柔软的触感浅浅印在他脸颊皮肤上，停留不到半秒，便立刻收回。

秋叶雨的脚步，骤然顿住。

一瞬间，风声、远处街道的杂音、脚下路面的轻响，仿佛全部消弭。

整条街道瞬间安静得可怕。

他背脊微微一僵，周身那点从容沉稳的气场彻底碎裂。

清晰的触感停留在皮肤上，温热、柔软、带着少女独有的清甜气息，和冬日凛冽的寒风完全相悖，突兀地、滚烫地落进他心底。

他没有立刻回头，也没有说话。

只有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滚烫的绯红，一路蔓延至脖颈。原本平稳的呼吸悄然乱了，胸腔微微起伏，心跳重得吓人。

背上的秋叶晴子比他更慌。

不管哥哥是从前的哥哥还是现在记不起自己的哥哥，这种行为实在是太过越界了。

除了哥哥难过时趁虚而入偶尔成功几次，其余都是要被狠狠教训的。

所以吻完的瞬间，她立刻埋回他的后背，整张脸死死贴着他的大衣，不敢抬头、不敢出声、不敢看他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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