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绢价

贞观十年五月，伏远边市的木牌已经立了三年。木牌是松木的，边缘没刨平，留着毛刺，上面刻着货物验收标准和价格。

三年里，木牌被风雨蚀得有些发白，但字还清楚，用刀刮都刮不掉。五月的一天，边市上出了一桩纠纷，和木牌上的字有关。这是三年来第一桩吵到没法收的纠纷。

突利部的人先到的。他们赶着五十匹马，要换绢帛。回纥部的人后到，驮着三十匹驼绒，也要换绢帛。

两边在围栏边上碰了头，各自看了对方的货，本来交易都快谈成了，突然吵了起来。突利部的人说回纥部的驼绒有异味，回纥部的人说突利部的马太瘦，吵着吵着，就吵到了绢帛上。

“木牌上写得清楚，一匹绢换一匹马。“突利部的人说。“木牌上写的是去年的价。

“回纥部的人说，“今年的绢比去年薄了，经线稀疏，不值一匹马的价。““薄不薄木牌上没写，写了的就是一匹马。

““没写就是因为你们唐人把次货拿来充好货。“两边声音越来越大，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围栏外围了七八十人。

小赵是赵明义的徒弟，今年二十三岁，跟在赵明义身边五年了。赵明义上个月去了营州，检查那边的边市，临走时把伏远边市交给小赵暂时管着。小赵本来只管记账和收税，从没独立处理过纠纷。他在边市干了五年，记账记得清楚，但断事没经验。赵明义走时说过，有事写信，不要硬撑。

小赵走到围栏中间，“两位，先别吵。““你是谁？““我是边市的管事。““管事就好，你来评评理。“突利部的人说，“木牌上写的价，是不是规矩？““是规矩。““那他们为什么不按规矩来？“回纥部的人马上说，“规矩是对好货讲的，不是对次货讲的。你的绢薄了，就得降价。“两边又吵了起来。

小赵走到木牌前面，把上面的字又看了一遍。木牌上确实只写了“绢帛一等，每匹换马一匹“，没有写薄厚、没有写经线、没有写成色。去年的绢和今年的绢，在木牌上是同一个价。但今年的绢确实比去年薄了，他用手摸都能摸出来。“木牌上没写成色。“小赵说。“所以才要吵。“回纥部的人说。

双方僵持了三天。五十匹马和八十匹绢放在围栏里，谁也不肯先让步。突利部的人说，不按木牌价就不交易。回纥部的人说，以次充好就不交易。小赵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他试过各退一步，突利部不同意。他试过暂搁争议，回纥部不同意。第三天晚上，他坐在值房里发呆，不知道该找谁商量。

第三天晚上，小赵在值房里提笔给赵明义写信。他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写了一遍，双方各执一词的理由写了一遍，自己试过的调解办法写了一遍。信的最后他写了一句话，“师傅，木牌上没写成色，弟子不知该怎么办。“他把信装进竹筒，封上火漆，交给信使。信使骑马出了边市，往南边去了。马蹄声在夜色中越来越远。

赵明义在营州收到信时，已经是第四天下午。他拆开竹筒，把小赵的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木牌上没写成色。“他念了一遍，“是没写。“他坐在案前想了很久，没有立刻回信。营州的边市比伏远小，规矩也比伏远简单，但道理是一样的。木牌上写的规矩，是当时定的，现在要补，补什么、怎么补，得想清楚。

“木牌上没写成色，是因为三年前立木牌的时候，绢帛只有一种成色。“赵明义自言自语，“司农寺定的标准，织坊按标准织，验收按标准验。今年成色变了，是因为织坊换了新丝，新丝细，织出来的绢薄了。“他想明白了，提笔回信。“别急，有办法。办法是经线数。量出来就清楚了。“

赵明义的回信很长。“木牌上没写成色，是师傅的疏忽。三年前立木牌的时候，绢帛只有一种成色，没必要写。现在有了两种，就得补上。补的办法不是改价格，是分等级。““怎么分？“小赵在信里问。“量经线数。密的一等，疏的二等。““经线数是什么？““一英寸里有多少根纵向的线。“

“你去找双方争议的那几匹绢，逐匹量出每寸经线数。经线数密的算一等，按木牌价。经线数疏的算二等，降一等价。“赵明义在信里写得清楚，“量的时候要当着双方的面量，不能暗箱操作。量完以后，把经线数写在纸上，贴在木牌旁边，让所有人都看得见。  fairs  要公开，公开才公平。“

小赵收到回信，第二天一早就去找双方。“两位，我师傅说了，量经线数。经线密的算一等，疏的算二等。““什么是经线数？“突利部的人问。“就是绢上纵向的线，一英寸有多少根。“小赵说，“线多的密，线少的疏。““怎么量？““用尺量。“小赵拿出赵明义随信寄来的一把木尺，尺上刻着细细的刻度。

小赵把双方争议的八匹绢摆在围栏上，一匹一匹量。第一匹，每寸四十二根经线。第二匹，每寸三十八根。第三匹，每寸四十五根。第四匹，每寸三十五根。他量的时候，双方的人都围在旁边看，数一根念一根，有人还伸手去摸。量完八匹，结果出来了。四匹一等，四匹二等。

八匹绢，经线数最高四十五根，最低三十五根。小赵按照赵明义的指示，把结果写在一张麻纸上。“四十根以上为一等，三十五根至四十根为二等，三十五根以下为三等。“他把纸贴在木牌旁边，退后一步，“一等按木牌价，二等降一成。“双方的人都挤过来看，看完了互相交换眼色。

突利部的人走过去，把八匹绢一匹一匹拿起来看，对着光看经线的密度。“这匹四十五根的，一等。““这匹三十五根的，二等。““这匹四十二根的，一等。“他看了一遍，“行，这样分公平。““公平？“回纥部的人说，“三十五根的降一成，太少了，应该降三成。“

“降一成是师傅定的。“小赵说。“你师傅不在。““师傅不在，规矩在。“小赵说。“规矩是谁定的？““三年前定的木牌价，今年补的经线数，都是我师傅定的。““你师傅定的就能改。““不能改。“小赵说。“为什么？““改了，以后就没规矩了。规矩没了，边市就散了。“

“一成太少。“回纥部的人说。“一成不少。“小赵说，“你们想想，如果今年降三成，明年是不是还要降三成？后年呢？降到最后，绢就不值钱了。绢不值钱，你们的驼绒也不值钱。““为什么？““因为规矩乱了。规矩乱了，商人就不来了。商人不来，你们的货卖给谁？“

回纥部的人沉默了很久。他们互相看了看，用本部的话低声商量了几句。领头的人说，“好吧。一等按原价，二等降一成。但有一个条件。““什么条件？““以后的绢，都要量经线数。一等二等，都要写在木牌上。““这个我师傅已经说了。“小赵指着木牌旁边新贴的那张纸，“这就是，以后一直贴在这里。“

双方终于达成了协议。一等绢三十五匹，按原价换马三十五匹。二等绢四十五匹，降一成换马四十匹半，半匹折算为其他货物。交易在下午完成，双方各自验货，签字画押。突利部赶着马走了，回纥部驮着绢走了，围栏里空了。小赵站在围栏中间，看着空了的围栏，长出了一口气。

赵明义从营州回来，已经是十天后。他骑马进了边市，直接走到木牌前面，把新贴的那张纸看了一遍。“经线数，四十根一等，三十五根二等。“他念了一遍，“写得清楚。“小赵站在旁边，“师傅，弟子照你说的做了。““我知道。“赵明义说，“信使回来告诉我了。你做得不错。“

“师傅，弟子有个问题。““说。““您为什么不来？“赵明义转过身，看着小赵，“你来边市五年了，记账、收税、贴告示，什么都干过。这次纠纷，是你第一次独立断事。““弟子差点断不好。““差点就是断好了。“赵明义说，“我来了，你永远是徒弟。我不来，你才是管事。“

小赵听完，沉默了很久。“师傅，弟子明白了。““明白就好。“赵明义说，“以后这种事还会再有。木牌上没写的规矩，以后还会再补。你学会了补规矩，以后就能独立管事了。““弟子学会了。““学会了就行。“赵明义走到木牌前面，用手指摸了摸新贴的那张纸。

“这张纸贴得好。“赵明义说，“但还得再加一条。““加什么？““加验收方法。“赵明义说，“经线数怎么量，用什么尺，量哪里，都要写清楚，一条一条写明白，不能有模糊。““不然下次再来一批绢，不同的人量，结果可能不一样。““怎么写？““我写，你看着。“赵明义走进值房，坐在案前，提笔写了起来。

赵明义写的是一份“绢帛验收细则“。第一条，验收工具：木尺一把，尺长一尺，刻度精确到分。第二条，量法：取绢面中间一平方寸，数纵向经线根数。第三条，标准：四十根以上为一等，三十五根至四十根为二等，三十五根以下为三等。第四条，记录：每匹绢的经线数都要记录在册，以备查验。

小赵在旁边看着赵明义写，“师傅，为什么量中间？““边上有拉伸，不准确。““为什么精确到分？““差一根经线，可能就是一等和二等的区别。““为什么要记录？““记录了，以后有纠纷，可以查。有记录就有凭据，没有记录就空口无凭。“赵明义写完，放下笔，“你把这些刻在木牌上。“

“刻在木牌上？““对。“赵明义说，“纸容易烂，字容易掉。刻在木牌上，三年不烂，五年不掉。“小赵点点头，去找刻匠。刻匠是边市上的一个老头，六十多岁，眼花但手稳。他把赵明义写的细则逐条刻在木牌背面，刻了整整两天。刻完后用墨涂了一遍，字很清晰，风吹过也不会掉。

刻好的木牌立在原来那块旁边。正面还是老规矩，背面是新细则。赵明义站在两块木牌前面，看了很久。“师傅，这样就行了？“小赵问。“行了。“赵明义说，“正面是价，背面是法。价不变，法可以补。以后再有新规矩，继续往背面刻。刻满了，就换新木牌。规矩是活的，不是死的。“

六月，边市上又来了一批绢。小赵按照新细则，一匹一匹量经线数。四十匹绢，一等二十二匹，二等十五匹，三等三匹。他把结果记录在册，然后让商人看。商人看完了，“规矩清楚，交易痛快。“一等按原价，二等降一成，三等降三成，不到半天就全部成交，没有纠纷，没有吵架。

六月末，小赵把六月的交易记录整理了一遍，寄给赵明义。记录里夹着一张纸，上面写着“绢帛验收细则已执行，无纠纷“。赵明义看完，在纸背写了一个字，“可“。然后把记录折好，放进抽屉里，和历年边市的条陈放在一起。窗外六月的阳光很烈，边市上尘土飞扬，马蹄声从早响到晚。

七月，赵明义收到任东从长安寄来的一封信。信里问了伏远边市的情况，赵明义回信写了两页。第一页写了五月绢帛纠纷的经过和处理结果。第二页写了他新定的“绢帛验收细则“。信的最后他加了一句，“规矩是补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他把信装进竹筒，交给信使，信使骑马往长安去了。

任东在长安收到赵明义的回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绢帛验收细则“时，他停下来，“经线数分三等，每等降价一成。“他念了一遍，“细。比司农寺的谷种分类还细。“他把回信放在案上，走到窗前。窗外槐树的叶子绿得发黑，知了叫个不停，声音从槐树上传下来，闷闷的。

房玄龄也听说了伏远边市绢帛纠纷的事。他让人把赵明义的“绢帛验收细则“抄了一份，送到司农寺和太府寺，供他们参考。司农寺的官员看完，“赵明义是个边市的管事，怎么能写出这么细的细则？““他不是懂验收。“房玄龄说，“他是懂规矩。“

“懂规矩？““懂规矩是怎么长出来的。“房玄龄说，“赵明义在边市待了八年，从无到有，从乱到治。他见过无数次纠纷，每一次纠纷都是补规矩的机会。补着补着，规矩就齐全了。就像种树，不是一天长成的，是一年一年长起来的。“司农寺的官员听完，“房相说得对。臣回去就把农作物的验收标准重新理一遍。“

七月末，赵明义带着小赵去其他三个都督府巡查。每到一个边市，他都把“绢帛验收细则“讲给当地的管事听。有的管事听了直点头，有的管事问了好多问题。赵明义一一解答，答不上来的就让小赵记，回去再补。他们走了十天，把四个都督府都走了一遍，每个边市都留下了新细则的抄本。

八月，他们回到伏远。小赵在值房里把十天的巡查记录整理了一遍，写成一份报告。报告里说，四个都督府中，三个已经按照新细则执行了绢帛验收，还有一个因为当地不产绢，暂时没有执行。赵明义看完报告，“好。“他说。窗外八月的槐树叶子开始发黄了，风一吹就落几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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