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验绢

八月末，赵明义和小赵从巡查回来，伏远边市已经堆满了货。入秋了，商路繁忙，各地商队赶着最后一批货来到边市，想在冬季封路前把买卖做完。

绢帛堆了三大垛，一垛从关中来，一垛从河南道运来，还有一垛是从东边转手过来的，经了好几道商人的手，每道手都加了一成价。

小赵按照新细则逐匹验收。他拿着木尺，一匹一匹量经线数。第一匹四十三根，一等。第二匹四十一根，一等。第三匹四十四根，一等。

量到第七匹时停住了。第七匹经线数是四十根，正好压在一等的线上。他量了三遍，还是四十根。四十根算几等？细则上写的是“四十根以上“，“以上“含不含四十？

小赵拿着那匹绢去找赵明义。“师傅，这匹绢经线数是四十根，按细则是“四十根以上为一等“，“以上“含不含四十根？“赵明义把绢接过去，用手抻了抻，对着光看了看。“你量了几遍？““三遍。““都是四十根？““都是。“赵明义把绢放下，“这个问题问得好。“

“细则上写的是“四十根以上“，“以上“两个字，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赵明义说，“有人觉得四十根以上就是含四十根，有人觉得四十根以上就是比四十根多。““那师傅觉得呢？““我觉得不重要。““不重要？““重要的是统一。“赵明义说，“不管怎么定，定了就要统一，不能今天含，明天不含。“

赵明义想了片刻，“四十根为一等，三十九根为二等。含四十根，不含三十九根。““为什么这样定？““因为三十九根和四十根只差一根，但差一根就是两个等次。““那三十九根的人不是吃亏了？““吃亏也比糊涂好。“赵明义说，“规矩的边界要硬，不能软。软了，就有空子钻。“他让小赵把这个补充写在细则后面。

刚把补充写上去，一个商人就来了。他是河南道的绢商，姓钱，每年都来伏远卖绢。“赵管事，小赵管事，今年的规矩我听说变了？““变了。“小赵说，“现在按经线数分等，四十根以上一等，三十九根以下二等。““我听说还有三等？““三十五根以下是三等。““那我的货……“钱商人从怀里掏出一卷绢，递过来。

小赵接过那卷绢，展开，量经线数。量完眉头皱了一下，“这匹是三十九根。““三十九根？“钱商人说，“不可能啊，我织的时候明明是按一等标准织的。““织的时候是一等，现在是二等。“小赵说，“可能路上受潮了，经线缩了。“钱商人急了，“那怎么办？按二等价，我亏大了。““规矩已经写清楚了，三十九根就是二等。“

“小赵管事，你看这样行不行。“钱商人说，“这匹绢你用点力抻一抻，经线拉直了，说不定就有四十根了。““不能抻。“小赵说。“为什么？““细则上写了，取绢面中间一平方寸，自然平铺，不得拉伸。““那细则你师傅定的，你通融一下不行吗？““不行。“小赵说，“细则定了就是定了，通融一次，以后就没法管了。“

赵明义一直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这时候他走过来，“老钱，你的绢我看看。“他把绢拿起来，没有量，只是用手摸了摸，对着光看了看。“你这批绢不是路上受潮缩的。““那是怎么？““你织的时候就织松了。““不可能，我按一等标准织的。““你按一等标准织的，但用的是新丝。新丝细，同样密度织出来，经线数就多不了。“

“要想经线数够四十根，有两种办法。“赵明义说，“一种是织的时候加密度，把经线排紧一点。一种是换老丝，老丝粗，织出来经线数自然就多。“钱商人听完，“我明白了。今年我认栽，按二等价。明年我用老丝，或者加密度。““认栽不是目的。“赵明义说，“目的是让你知道规矩的边界在哪里。“

钱商人按二等价卖了那三十九根的绢，走的时候脸不太好看，但没再说什么。小赵看着他的背影，“师傅，明年他要是换老丝或者加密度，咱们的细则是不是又要改？““细则不用改，但要补。““补什么？““补一个“品种说明“。“赵明义说，“不同品种的丝，织出来的经线数不一样。新丝和老丝要分开标。“

“怎么分开标？““在细则后面加一条，“同密度下，新丝经线数比老丝少两到三根，验收时按实际经线数为准，不以品种论等。“““这样的话，用新丝的商人不是吃亏了？““不吃亏。“赵明义说，“新丝细，织出来的绢薄，但手感好。有的客人就喜欢薄的。薄有薄的市场，厚有厚的市场，各卖各的。“

小赵把赵明义的话记下来，准备补到细则后面。刚写完，又来了一个商人。这次是从西边来的回纥人，姓什么叫什么不知道，大家都叫他“驼李“。因为他每次来都用骆驼驮货，一次驮几十匹绢。“驼李“走到木牌前面，把新细则看了一遍，“这规矩是你们新定的？““是。““以前的规矩呢？““太粗，不够用，补了几条。“

“驼李“从骆驼背上卸下一匹绢，“你们验验我这匹。“小赵接过来量，“四十七根，一等。““我再给你一匹。“又卸下一匹，“四十八根，一等。““驼李“一连卸了十匹，小赵量了十匹，都是一等，经线数从四十三根到四十八根不等。“你的货很好。“小赵说。“我知道。“

“我的货都是一等，但你定的是四十根以上为一等。四十三根和四十八根都是一等，价格一样，这不公平。““怎么不公平？““四十八根比四十三根多了五根，密度高，用料多，织的时候也费时，凭什么和四十三根一个价？“小赵愣住了。这个问题他没想过。“师傅……“他转头看赵明义。

赵明义走过来，“你的意思是一等里面也要分？““不是分等，是加价。““驼李“说，“四十三根是一等的底，四十八根是一等的顶，顶应该比底贵一点。““贵多少？““每多一根经线，加半成价。““半成？““对。四十三根是一等底价，四十四根加半成，四十五根加一成，以此类推。“

“这个……“小赵犹豫了。“师傅，这个要加吗？““要加。“赵明义说，““驼李”说得有理。一等里面也有高下，顶级的应该比普通贵。““那细则怎么写？““一等之上，每多五根经线，加价一成。““为什么要五根一加？一根一加不是更细？““一根一加太细，量麻烦算也麻烦。五根一加，既细又不烦。“

“驼李“听完，“五根一加也行，但起步点要说明白。““四十三根以下一等底价，四十三根是起点。四十八根到五十二根加一成，五十三根到五十七根加两成，以此类推。““上限呢？““不设上限。“赵明义说，“你的绢能织到六十根，就按六十根算，该加多少加多少。““好。““驼李“笑了，“这样公平。“

小赵把新条款补在细则后面，“一等之上，每多五根经线，加价一成。“然后让“驼李“把十匹绢的经线数一一登记在册。“驼李“十匹绢，三匹一等底价，四匹加一成，三匹加两成。算完价，“驼李“点头，“清楚，没有糊涂账。“他把绢装上骆驼，赶着走了。小赵看着登记册，“师傅，规矩越补越长了。“

“越长越好。“赵明义说，“规矩长，说明考虑周全。规矩短，说明还有漏洞。““那规矩最长能长到多少？““没有最长，只有更长。“赵明义说，“鄯州的边市，规矩写了整整五块木牌。伏远现在才两块，还差得远。““五块都写什么？““第一块是价，第二块是法，第三块是品种说明，第四块是验收工具，第五块是纠纷处理。“

“五块木牌……“小赵念叨着，“伏远什么时候能有五块？““快了。“赵明义说，“每出一次纠纷，就补一条规矩。补着补着，木牌就多了。““那要是木牌太多了，商人看不懂怎么办？““看不懂就教。“赵明义说，“第一次看不懂，第二次就懂了。第三次就能自己验了。““自己验？““对。“

“让商人自己验？““不是自己验，是学着验。“赵明义说，“商人来了，我们先验一遍，把结果给他看。他看懂了，下回就知道该怎么准备。比如老钱，今年他的绢是三十九根，二等。明年他要是一等，就得换老丝或者加密度。这叫规矩倒逼，他自己会去想办法，不用催。“

小赵点点头，“师傅，我明白了。规矩不只是管人的，也是帮人的。““对。“赵明义说，“规矩帮商人知道自己的货是什么等次，该卖什么价。也帮我们管事的人知道怎么验、怎么分、怎么定价。两边都清楚，就不吵了。““不吵了，边市就稳了。““稳了，商人就愿意来了。“

九月初，又来了一批新货。这次的货不是绢帛，是药材。一个从南方来的药商，带了几十斤黄芪和党参，要在边市上换马匹。小赵傻了眼，“师傅，药材怎么验？““细则上没有药材的验收标准。““没有就现定。“赵明义走过去，拿起一根黄芪，“药材看三样。一样是看干度，一样是看成色，一样是看杂质。“

“怎么分等？““一等，干透、色正、无杂质。二等，基本干透、色稍暗、有少量杂质。三等，没干透、色发暗、杂质多。“赵明义说得快，小赵记得更快。“那价格呢？““药材不比绢帛，价格随行就市。但我们可以定一个底价，底价以上由买卖双方自己谈。““底价怎么定？““按去年的均价。“

小赵把赵明义的话一条条记下来，写了一份“药材验收临时细则“。写完后给赵明义看，赵明义改了两处，“这里加一条，药材必须干透，含水率不超过一成。不然冬天会发霉。““含水率怎么测？““用手掰。掰得断的就是干的，掰不断的就是湿的。简单办法，先用着。““好。“

“药材验收临时细则“写好后，小赵让人抄了一份贴在木牌旁边。药商看完，“规矩清楚，比我以前去的边市都清楚。““你以前去过别的边市？““去过。有的边市没有规矩，全靠嘴谈。谈不拢就吵，吵完了就打。““我们这里不打。“小赵说，“有规矩，按规矩来。““我就是听说你们这里规矩清楚，才专门绕路过来的。“

小赵听完，愣了一下。“你是专门绕路过来的？““对。“药商说，“我本来要去北边的一个边市，但那边的人说，伏远的规矩最清楚，纠纷最少，交易最快。我就绕了三天路，专门来你们这里。“小赵转头看赵明义，赵明义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里有赞许的光。

“师傅，你听见了吗？““听见了。““他说专门绕路过来的。““我听见了。““为什么？““因为规矩。“赵明义说，“规矩不只是让人不吵架，还能让人愿意来。商人愿意来，边市就活了。““活了？““活了就是有人气、有交易、有税收。“赵明义说，“伏远三年前一天只有三五桩交易，现在一天有三五十桩。靠的就是规矩。“

药商按规矩验了货，一等黄芪十五斤，二等党参二十斤。小赵把结果写在登记册上，然后让药商和买家自己谈价。谈了一刻钟，成交。药商得了马匹，买家得了药材，各自走了。小赵在登记册上打了一个勾，“无纠纷。“这是今天登记的第三十七个“无纠纷“，一字没改。

九月末，小赵把九月的交易记录整理了一遍。九月一共一千二百桩交易，纠纷三桩，都在当天解决，没有隔夜。他把记录寄给赵明义，赵明义看完，“不错。““一千二百桩才三桩纠纷，算不算好？““算好。但不算最好。““最好是什么？““零纠纷。““零纠纷可能吗？““可能。但不是靠管出来的，是靠规矩养出来的。“

“养出来的？““对。“赵明义说，“规矩养久了，商人就习惯了。习惯了，就自觉遵守了。自觉遵守了，就不需要管了。““那还需要我们吗？““需要。“赵明义说，“但不是管，是守。守着规矩，不让它坏。““规矩会坏？““会。“赵明义说，“今天补一条，明天补一条，补多了就乱了。乱了就要重新理。“

十月，赵明义带着小赵去了鄯州。鄯州的边市是马周最早建立的，规矩最全，五块木牌立在边市门口，每一块都写得满满的。小赵一块一块看，看完感慨，“鄯州的规矩比伏远细多了。““细是细，但也不是一天建成的。马周在鄯州待了三年，从一块木牌到五块木牌，补了几十次规矩。““马周现在在高昌。““是。高昌的规矩也在补。“

鄯州的管事姓孙，四十多岁，是跟马周一起从长安来的。他见到赵明义，“赵管事，听说伏远出了绢帛验收细则？““出了。““能抄一份给我吗？““可以。“赵明义让小赵把细则的抄本递给孙管事。孙管事看完，“细，比鄯州的还细。““鄯州的也不差。““但鄯州的细是马周定的，马周走了，没人补了。“

“没人补了？““是。“孙管事说，“马周走后，鄯州的规矩就没再补过。不是不想补，是不会补。以前马周在的时候，出了纠纷他一句话就断了。他走了，我们断不了，只能搁置。““搁置了多少？““七条。““七条？““七条纠纷，七条漏洞，都没补。“赵明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孙管事，七条漏洞不能搁。““我知道，但不会补。““不会补就学。“赵明义说，“我教你。补规矩的办法很简单，就三步。第一步，找出纠纷的焦点。第二步，把焦点写成条文。第三步，把条文刻在木牌上。““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简单。““那为什么我们学不会？““因为不敢。“赵明义说，“不敢定规矩。“

“不敢？““不敢定规矩。“赵明义说，“定规矩就是定对错，定了对错就得罪人。你们怕得罪人，所以不敢定。““那您不怕？““我也怕。但怕也得定。不定规矩，边市就乱了。边市乱了，得罪的人更多。““两害相权取其轻。““对。“赵明义说，“定规矩得罪一个人，不定规矩得罪所有人。“

孙管事听完，“赵管事，您这句话我记下了。““记下就好。“赵明义说，“明天开始，你把那七条纠纷一条一条讲给我听，我帮你一条条补。““谢赵管事。““不用谢。“赵明义说，“规矩不是一个人的事，是所有人的事。伏远帮鄯州，鄯州帮伏远，边市才能稳。“小赵在旁边听着，“师傅，这就是您说的规矩是活的？““对。活的规矩，是会传的。“

十月末，赵明义和小赵从鄯州回到伏远。他们走了二十天，帮鄯州补了七条规矩，又把伏远的“经线数分等法“传了过去。孙管事感激不尽，非要送他们两匹好马，赵明义推辞不过，收了一匹，另一匹退了回去。“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他说。小赵在旁边记住了这句话。

十一月，伏远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但很细，密密地落。小赵站在边市门口，看着木牌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他把雪扫掉，露出下面的字，正面是价，背面是法。字被雪水洗得更清晰了。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值房，把门关上，开始写十月的交易记录。窗外雪还在下，远处传来驼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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