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酒线

焉耆使团走后的第三日，褚遂良在馆驿设宴。

帖子上写的是"犒劳诸同僚，连日接待辛苦"，但请的客人里有一半不在接待官员的名册上。帖子是褚遂良亲手写的，字很工整，用的是他在秘书省练出来的馆阁体，一笔一画像刻在石头上。

请的人不多，一共八位：裴宣机、刘三，还有两个鸿胪寺的书吏，再加上两个外人——"生病"留在高昌的焉耆侍从阿卜杜，和高昌旧贵族麴盛。

阿卜杜住在馆驿后院，名义上是养病，实际上是龙突骑支留下的一颗钉子。

他这三天里每天只在院子里走动半个时辰，其余时间关在房里，但从窗缝里能看见他时常趴在案上写字，写完后把纸页折成小条，藏在鞋底夹层。

褚遂良没有派人去搜，搜了只会打草惊蛇。他选择另一种方式——请上门来，让他自己露出尾巴。

麴盛住在城东老宅，是龙突骑支来高昌时秘密会面的那个旧贵族。褚遂良派人送帖时，麴盛起疑心，推说身体不好。送帖的人回了一句："褚先生说，大人不去，日后三万大军到了，怕是没位子坐。"

麴盛听完，手一抖，茶碗差点落地。他换了衣裳，跟着来了。褚遂良听到回报，嘴角动了一下，那不算笑，是棋手看见对方落子时的表情。

宴设在馆驿偏厅，不大，八仙桌一张，恰好坐八人。

褚遂良坐在主位，左手是裴宣机，右手是麴盛，阿卜杜坐在对角，正对着门。

这是褚遂良刻意安排的座位——麴盛在他右手边，方便观察；阿卜杜在对角，方便看全局；裴宣机在他左手，方便传话。两个鸿胪寺书吏坐在下首，负责斟酒布菜，顺便记录。刘三站在门外，腰里藏着刀。

酒过三巡，菜上了八道。褚遂良的话开始多了。他先是问麴盛："麴老，高昌城的葡萄酒，比您府上藏的可好？"

麴盛赔笑："先生说笑了，老朽哪有什么好酒。"

褚遂良摆摆手："麴老不必过谦，麴氏三代经营高昌，府上的酒窖比官仓还深。"他说完，举杯一饮而尽，酒杯搁在桌上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褚遂良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自然，像是不经意间从胸口漏出来的，但裴宣机知道他每一个动作都是算好的。

褚遂良放下筷子，用袖子擦了擦嘴，目光在酒杯边缘停留了一瞬，然后开口："诸位，今日设宴，本为犒劳。但老夫心里有一桩事，不吐不快。"他说完，又叹了一口气，比刚才更长。

裴宣机接话："先生何事忧虑？"褚遂良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赞许——裴宣机是懂戏的，知道什么时候该递话。

褚遂良压低声音，身子微微前倾，像是要让桌上每一个人都听见，又像是怕门外的人听见："太子殿下昨日收到长安密信，朝廷将派三万大军西巡，不日即到高昌。"他说完，停顿了一下，观察桌上众人的反应。

麴盛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亮很短暂，像火星子在干草堆里闪了一下又熄灭，但褚遂良看见了。麴盛随即垂下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动作比刚才慢了一分。

阿卜杜的反应更隐蔽——他没有抬头，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褚遂良都看在眼里，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又叹了一口气。

"只是粮草不济啊。"褚遂良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三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消耗粮草以万石计。

高昌存粮虽丰，但撑不了大军长久。怕是大军走到焉耆边境，粮草就要见底，到时候进退两难，怕是要折返。"他说完，用筷子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像是很享受这块肉的味道。

麴盛终于开口："先生，三万大军……是真的？"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话的人突然开口。

褚遂良点点头："密信是房相亲笔，还能有假？不过房相也说了，粮草是大难题，太子殿下这几日为此愁眉不展。"他说完，用筷子点了点盘子里的菜，"这羊肉不错，麴老尝尝。"

阿卜杜仍然低着头，但耳朵竖了起来。褚遂良注意到他的酒杯已经空了，但没有人给他斟酒。

两个鸿胪寺书吏像是忘了他的存在，只顾给麴盛和裴宣机倒酒。阿卜杜伸手去拿酒壶，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手有些抖，酒洒了几滴在桌面上。他连忙用袖子去擦，袖子擦过桌面时，把几滴酒抹成了一片水渍。

褚遂良借故起身，说是要去更衣，离开席位。他走到门口，对裴宣机使了一个眼色，然后掀开门帘出去了。

门帘落下的那一刻，裴宣机立刻端起酒杯，向麴盛和阿卜杜敬酒："来来来，先生走了，咱们自便。这杯酒敬麴老，高昌城的旧主，日后大军到了，还得仰仗麴老指引。"麴盛连忙摆手："不敢不敢，老朽哪敢当。"但酒杯已经碰上了。

裴宣机又转向阿卜杜："这位小兄弟，焉耆来的？高昌的酒喝得惯吗？"

阿卜杜点点头，用生硬的汉话说："喝得惯，好酒。"

裴宣机笑了笑，给他斟满："喝惯就好。日后大军西巡，怕是要经过焉耆，到时候还得多仰仗贵国供给粮草。"

阿卜杜的酒杯停在嘴边："大军……要去焉耆？"

裴宣机点点头，像是说漏了嘴，连忙摆手："哎，我说多了，当没听见，当没听见。"

麴盛凑过来："裴侍郎，您方才说大军要经过焉耆，是真的？"

裴宣机看看左右，压低声音："麴老，这话我就跟您说，您可别传出去。密信上写的是——大军三月十五从长安出发，走陈仓道，过陇山，四月十五到凉州，五月初到高昌，五月十五向西，经伊州，直抵焉耆边境。总计三个月路程，步步推进，绝不后退。"他说完，用手蘸了酒，在桌上画了一条线。

阿卜杜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条酒线。裴宣机画得很慢，从"长安"画到"陈仓"，再画到"陇山""凉州""高昌""伊州"，最后停在"焉耆"两个字上。

他一边画一边念叨："三万大军分三路，东路走凉州，中路走高昌，西路走伊州。三路合围，目标嘛……"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迅速用手掌把酒线抹掉，"不说了不说了，先生知道了要骂我。"

麴盛追问："裴侍郎，三路合围，目标是谁？"裴宣机装出醉态，舌头打结："还能是谁……西域诸国中，不服规矩的……不就是那几个嘛……"他说完，趴在桌上，像是醉倒了。但实际上他的眼睛半睁着，从臂弯的缝隙里观察对面的阿卜杜。阿卜杜的脸色变了，从黄变白，又从白变青，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已经泛青。

裴宣机"醉倒"后，桌上的气氛冷了下来。麴盛还想问什么，但看见裴宣机已经不动了，只好作罢。

阿卜杜也放下酒杯，站起身，向两位鸿胪寺书吏拱手："在下身体不适，先告退了。"书吏点点头，没有挽留。阿卜杜走出偏厅时，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几乎是小跑着出去的。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作响，越来越远。

褚遂良在隔壁房间听着。他没有真的去更衣，而是坐在一张小凳上，耳朵贴着墙壁。墙壁不厚，能听见隔壁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他听见阿卜杜离开时急促的脚步声，嘴角又动了一下。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那是他从长安带来的旧物，指针在烛火下闪着微光——算了算时间，从他说"三万大军"到阿卜杜离席，一共是一刻钟。鱼儿咬钩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

裴宣机"醉醒"后，走进隔壁房间，看见褚遂良坐在小凳上，手里端着一杯冷茶。裴宣机在他对面坐下，把方才在桌上画的酒线又重新画了一遍，用的是茶水。褚遂良看着那条线，点点头："画得好。长安、陈仓、陇山、凉州、高昌、伊州、焉耆，步步推进，听起来像真的。"裴宣机问："先生，这些信息半真半假，他们能信吗？"

褚遂良放下茶杯："真在确有调兵迹象。殿下确实向长安请求增兵，房相也确实在筹划西巡。假在时间和路线——三万大军是真的，但不是三月十五出发，而是九月；不是走陈仓道，而是走萧关道；不是三路合围焉耆，而是单路增援伊州。我们给他们的，是一个看起来合理但实际上完全错误的情报框架。"他说完，用手指在茶线中间点了一下。

"他们会去核实吗？"裴宣机问。褚遂良摇摇头："来不及。高昌到焉耆快马三日，从焉耆到龙突骑支手里再加两日，五日后他们就要做决定。而我们的真大军还在长安没有出发，他们就算派人去长安查，一来一回要两个月。两个月后，什么都晚了。"他说完，把茶线抹掉，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第二日清晨，馆驿后院的杂役来报——阿卜杜不见了。他的房间里东西都在，行李没有收拾，但人没了。床榻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他根本没打算久住。杂役在枕头下面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吐蕃数字——是日期，三日后的日期。褚遂良接过纸条看了看，然后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

麴盛那边也传来消息。老管家来报，说老爷昨夜回府后一夜未眠，在书房里走来走去，到天亮才睡。睡之前吩咐管家，把府中的粮食和财帛清点一遍，"以备不时之需"。褚遂良听完回报，对裴宣机说："鱼饵撒了，两条鱼都动了。阿卜杜是条小鱼，急着回去报信；麴盛是条大鱼，还在窝里打转，想看清形势再动。"

裴宣机问："接下来怎么办？"褚遂良走到窗前，推开窗，早晨的风带着戈壁的燥热灌进来。他看着窗外那株槐树，叶子已经全绿了，绳子还捆在树干上，但比冬天松了很多。他说："接下来两件事。第一，派人跟踪阿卜杜，但不要抓他，让他把假情报带回焉耆。龙突骑支收到消息后，要么紧急备战，要么派人核实——无论哪种，都会暴露他的底牌。"

"第二件呢？"裴宣机问。褚遂良转过身，目光比刚才亮了一分："第二，加强焉耆方向的斥候部署。从高昌到焉耆，沿途共设六个暗哨，每三十里一个，快马传递消息。龙突骑支若是有异动，我们三日之内就能知道。另外，"他压低声音，"把伊州的守军向北调动一小队，做出大军即将北上的姿态。假戏要做全，真调兵配合假情报，才能让鱼儿深信不疑。"

裴宣机记下，转身要走。褚遂良又叫住他："还有一事。麴盛那边，继续盯着，但不要动他。他是高昌旧贵族的代表，动了他就等于动了整个旧势力。让他继续观望，观望得越久，他暴露的同伙就越多。等他把网织完了，我们再收网。"他说完，走到案边，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等鱼。"然后把纸折好，塞进了袖中。

裴宣机退出房间时，回头看了一眼。褚遂良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株老树。那株槐树的影子也映在墙上，树和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树干哪是人干。裴宣机轻轻带上门，快步向宫外走去。早晨的高昌城已经开始热闹，商贩摆摊，骆驼打嗝，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只有他知道，这张网已经开始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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