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假分家

贞观十二年正月刚过，河南道呈报送到长安。房玄龄在政事堂把册子摊开，手指在“户数“那一栏停了很久。贞观十一年，河南道户数较前年几乎零增长，田亩数反而下降了三千顷。这不对劲——河南道去年风调雨顺，没有大灾，按常理户数该增，不该  stagnation。他把册子递给魏徵，魏徵看完，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魏徵把册子放在案上，用手指点了点“田亩下降“那四个字：“房相，这数目有问题。人没死，地没淹，田亩怎么会少？要么是人跑了，要么是地被人吞了。“房玄龄点点头：“我怀疑是逃户。但河南道报上来的公文说'无异常'，显然是在遮掩。“魏徵哼了一声：“无异常？三千顷地凭空消失了，这叫无异常？“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房玄龄提笔写了一份密令，派巡访御史去河南道核查。但他转念一想，巡访御史是生面孔，到了地方容易被蒙蔽。他放下笔，从案头的名录里抽出一张——“张文恭，河南道巡察判官，原任东州主事，贞观三年随任东分地，熟河南道事务。“房玄龄把密令改写成张文恭的名字，亲自封了火漆。

张文恭接到密令时，正在汴州城外的田埂上查看春耕。他三十五岁，瘦高个，面色黝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官袍，靴子上沾满泥巴。送信的是房玄龄的亲信，把火漆信筒交给他，说了一句：“房相让张大人细查，不要惊动州县。“张文恭拆开信筒，看完密令，手指在“逃户“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回城，直接去了汴州下辖的阳武县。县丞姓王，四十来岁，白白胖胖，一见张文恭就堆笑：“张大人春耕时节来巡查，辛苦了，下官已备下薄酒……“张文恭摆手：“酒不喝了。把你们县的户籍簿和鱼鳞册拿来，我要看。“王县丞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大人稍等，下官这就去取。“他转身时，脚步比来时慢了一分。

户籍簿摊在案上，三百户，一千八百口，数目整整齐齐。鱼鳞册也摊在旁边，田亩数、四至边界、每户受田亩数，写得清清楚楚。张文恭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第三十页时停住了——有十几户的“受田人“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小字：“分“。他指着这个字问王县丞：“这是什么意思？“

王县丞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汗开始往下淌：“回大人，这是……是分家。这些户去年分了家，一户分成两三户，所以户籍上多了几户，实际上还是一家人。“张文恭点点头，没说什么，把户籍簿合上。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王县丞的脸色瞬间变白：“带我去看看这些人。不要提前通知，我现在就去。“

张文恭带着两个随从，跟着王县丞出了县城，往东南方向走。路上经过一片麦田，麦子刚返青，绿茸茸的一片，有几个农人在地里锄草。张文恭指着其中一个问：“这是哪家的地？“王县丞答：“回大人，这是……这是郑家的地。“张文恭又问：“种地的这些人，户籍在你们县吗？“

王县丞擦了擦汗：“在……在吧。“张文恭没有再问，径直走向那个农人。农人五十来岁，面黄肌瘦，看见官员过来，连忙放下锄头，手足无措地站在田埂上。张文恭问：“老人家，你叫什么？户籍在阳武县吗？“农人看了看王县丞，又看了看张文恭，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王县丞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那农人像被惊醒了一样，连忙说：“小民……小民叫刘大，户籍……户籍在县里。“张文恭盯着他的眼睛：“刘大，你说实话，我不罚你。你的户籍，还在吗？“刘大的脸涨得通红，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他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回大人……没了。去年……自愿弃籍，投了郑家做佃农。“

张文恭心中一沉。他拍了拍刘大的肩膀，没有说话，转身继续往村里走。一路上他又问了六个人，其中四个的户籍已经不在县里了，都成了郑家的佃农。另外两个还在，但也说“今年打算分家，分了家就投郑家“。张文恭把每个人的名字都记在小册上，一共六十户，户籍“消失“了，但人还在地里干活。

回到县城，张文恭没有回驿馆，而是去了县衙的后院，把王县丞单独叫来。王县丞一进门就跪下了：“大人饶命！下官也是没办法！郑家势力太大，下官一个小小的县丞，惹不起啊！“张文恭没有让他起来，只是问：“郑家隐匿了多少户？“王县丞颤抖着伸出四根手指：“四……四十户。可能还不止。“

张文恭让他出去了。他坐在县衙的后院里，翻开从任东那里学来的“三遍秤“方法——查账要查三遍，第一遍看账面，第二遍看实物，第三遍看人心。账面是三百户，实物是二百四十户，差六十户。这六十户的人没死，地没丢，只是从“国家的人“变成了“郑家的人“。规矩的漏洞，把好人逼成了逃户。

第二日，张文恭去了郑家。郑家大院在阳武县东郊，占了整整一条街，院墙高三丈，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气派比县衙还大。门房通报后，郑氏家主郑德亲自出来迎接。郑德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身绸衫，但袖口磨出了毛边——不是穿不起新衣，是刻意做给人看的俭朴。

郑德把张文恭迎进正厅，茶是上好的龙井，点心是新出炉的桂花糕。寒暄过后，郑德笑着说：“张大人远来辛苦，老朽备了一份薄礼，不成敬意。“他拍了拍手，下人捧上来一个木盒，打开是一套文房四宝，砚台是端砚，笔是湖笔，价值不菲。张文恭看了一眼，没有接。

“郑公，“张文恭放下茶碗，碗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轻响，“我昨日在贵县走访，发现户籍簿上少了六十户。这六十户人还在种地，但户籍没了。有人说，是自愿弃籍，投了郑家做佃农。郑公可知此事？“郑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哦？有这等事？老朽年事已高，家中事务多由晚辈打理，不太清楚。“

张文恭从袖中取出小册，翻开：“刘大，原阳武县东村人，受田三十亩，去年弃籍。如今种的是郑家西坡的地七十亩。李大，原阳武县南村人，受田二十五亩，去年弃籍，如今种的是郑家北河的地六十亩。这样的例子，我一共记了四十个。郑公，这四十户人家，是怎么从'国家的人'变成'郑家的人'的？“

郑德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三下。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出一卷厚厚的帛书，递给张文恭：“张大人，这是老朽郑氏三代的'地方志'，请过目。“张文恭接过，展开来看。志上记载：贞观三年，郑氏出资修桥一座，便利南北行人；贞观五年，郑氏捐资办学，收乡里贫家子弟三十人；贞观七年，郑氏出粮百石，赈济灾民；贞观九年，郑氏修渠三里，灌溉农田千亩。

张文恭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得很慢。郑德站在旁边，声音低沉：“张大人，郑氏三代，为乡里修桥、铺路、办学、赈灾，花的钱粮不比国家拨的少。这些地，不是抢来的，是佃农自愿租种的。他们弃籍，是因为跟着郑家有饭吃，跟着官府没饭吃。大人说郑氏隐匿人口，老朽说，是郑氏养活了这些人。“他说完，目光直视张文恭。

张文恭把地方志合上，放在案上。他想起任东说过的一句话：“豪强不是坏人，是规矩的漏洞养出来的好人。“郑德说的都是事实——郑氏确实修桥办学，确实养活了那些佃农。但漏洞就在这里：均田制规定每户受田百亩，郑氏用“假分家“的手段，把一户拆成三户，每户只受三十亩，剩下的七十亩“租“给郑氏，佃农“自愿“弃籍。规矩被钻了空子，好人做了坏事。

张文恭站起身，把地方志推回给郑德：“郑公，志我留下了，但人我也要查。“郑德的脸色变了：“大人什么意思？“张文恭说：“四十户逃户，我要一一核实。如果确实是自愿弃籍，我会上报朝廷，请朝廷定夺。如果是被迫弃籍，郑公就要给朝廷一个交代。“他说完，转身向门口走去，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郑德在背后说了一句：“张大人，郑氏的网织了三代，您一个人，拆得动吗？“张文恭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我一个人拆不动，但规矩拆得动。郑公，您三代修的桥，我替乡里人谢您。但您占的地，我替国家收回来。“他说完，跨出门槛，阳光照在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回到驿馆，张文恭写了一封奏疏。疏中详述了阳武县的核查经过：账面户籍三百户，实际走访二百四十户，逃户六十户。其中四十户与郑氏有关，采用的规避手段是“假分家“——一户分三户，每户少受田，差额“租“给郑氏。他在疏末加了一句：“此非郑氏一家之过，乃均田制之漏洞所致。若不堵此漏洞，逃户将遍及天下。“

奏疏写完后，他没有立刻发出，而是又附了一份清单——四十户逃户的姓名、原籍、原受田亩数、现栖身之处、何时弃籍，一一列明。清单最后一页，他用炭笔画了一张图：均田制下的“假分家“操作流程，从“一户百亩“到“分家三户“到“每户三十亩“到“七十亩归郑氏“，一目了然。他把奏疏和清单捆在一起，用火漆封好，派亲信连夜送往长安。

三日后，奏疏送到房玄龄案头。房玄龄把奏疏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把魏徵叫来。两人在政事堂对坐，奏疏摊在案上，地方志也摊在案上——张文恭把郑氏的地方志一并附上了。房玄龄手指在地方志的“修桥“二字上停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郑氏这只蜘蛛，网织了三代人，不好拆。“

魏徵拿起奏疏，看到那张“假分家“流程图，眼睛眯了起来：“这图画得好。一目了然。任东教出来的人，果然不一样。“他把图放在案上，看向房玄龄：“不好拆也得拆。网不破，逃户就止不住。今日河南道有六十户逃户，明日河北道就有六百户。豪强用'假分家'占了地，国家少了税，百姓没了根，这网越织越大，最后连朝廷都被缠进去。“

房玄龄点点头：“这需要任东出手。只有他能想出堵漏洞的法子。“魏徵说：“那就请他出山。他不是一直在长安吗？“房玄龄苦笑：“任东上月底去了河东，巡查那边的常平仓。来回要半个月。“魏徵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槐树：“等不了半个月了。逃户的事，越早处置越好。我先拟一份急报，把情况说明，请任东在路上就想想办法。“

房玄龄提起笔，在张文恭的奏疏上批了一个“阅“字，然后附了一张纸条：“张卿辛苦了，继续核查，勿惊动郑氏。朝廷另有处置。“他把奏疏和纸条封好，派快马送回阳武县。然后他坐在案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和郑德在正厅里敲扶手的节奏一模一样。

魏徵拟完急报，递给房玄龄过目。房玄龄看完，在急报末尾加了一句：“请以速达。此事关乎均田制根基，不可延误。“魏徵点头，把急报封入火漆信筒，派八百里加急送往河东。信使骑马冲出长安城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子。

与此同时，张文恭在阳武县的驿馆里，把四十户逃户的名单又看了一遍。油灯的光焰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他想起了十年前在魏州，跟着任东分地时的情景——那时候也有大户阻挠，也有漏洞被钻，但任东总有办法，用规矩把漏洞堵上。如今任东不在身边，他只能自己扛着。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二月的夜风还带着寒意。远处郑家大院的灯火已经熄了，只有门口的两盏灯笼还在亮着，像两只巨大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县城的方向。张文恭关上窗，回到案前，在奏疏的副本上又加了一行字：“郑氏三代织网，网中有好线也有坏线。拆网不能全拆，好线要留，坏线要断。如何分辨好坏，请朝廷定夺。“他把笔搁下，吹灭了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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