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6章 谁也不越界

“六，”曲倏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在宣读一份既定的法律条文，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四。”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霍典阳的双眼，捕捉着对方瞳孔深处最细微的变化，“我六，你四。”
“六四”两个字，如同两记重锤，狠狠砸在霍典阳的心口。
那杯被他摩挲了许久的青瓷茶杯，似乎瞬间变得冰冷刺骨，与他指尖的温热形成了鲜明的、令人心悸的对比。
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被一阵巨大的压力驱使着涌向大脑，耳朵里嗡嗡作响。
六四？他竟然直接提出六四？！
霍典阳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资源、技术、投资回报、掌控权……他原以为最差也是五五。
然而，曲倏的六四，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掠夺。
刚才心中的那点温热和感动，此刻化为最强烈的讽刺，像无数根尖针扎在心上，带来屈辱的刺痛。
然而，曲倏的手势并未结束。
他的右手“六”字手势在空中划过一个微小的弧线，如同刀锋划破空气，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
“我任董事长，”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如同钢钉凿入墙壁，“决策，再加拓展销路。”
他强调了“董事长”三个字，仿佛那是一个无需置疑的王座。
紧接着，他收回两只手的手势，身体不再保持前倾的谈判姿态，而是向后彻底地、松弛地靠进沙发宽大柔软的靠背里。
那种舒展的姿态，带着一种绝对的自信和理所当然的占有感，仿佛他现在坐着的，不仅仅是霍典阳家的沙发，而是属于“凤凰活泉”集团董事长的宝座。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的霍典阳，眼神中的坚硬没有丝毫软化。
“你任总经理，”他用一种近乎任命的口吻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安排一个无关紧要的岗位，“负责生产和技术。”
像是完成了权力的分割图，他最后补充道，语气是总结性的，也是终结性的，“我们分工合作，各司其职，”他微微停顿，加重语气，“谁也不越界。”
“谁也不越界”——这五个字，像冰冷的铁栏杆，将各自的权力范围死死框定。
霍典阳的职责被精准地限定在“生产和技术”这个具体执行层面，那恰恰是他擅长的领域，却也是远离企业核心命脉——决策权和市场话语权的地方。
董事长之位，加上决策和销路，曲倏轻描淡写便将“凤凰活泉”的灵魂和命脉牢牢攥在手中。
而所谓的“各司其职”、“不越界”，听起来像是一种权力制衡的承诺，实则是严苛而彻底的权力剥夺令，封死了霍典阳任何染指核心决策的可能。
客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氧气，凝滞得如同凝胶。
茶几上，那杯被曲倏一饮而尽的青瓷茶杯，杯底残留着几片舒展开的翠绿茶叶，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杯壁外侧的水汽早已蒸发殆尽，只留下一个冰冷的、空荡荡的印记。
而霍典阳手中那杯他始终未饮的茶，袅袅升起的热气也渐渐变得稀薄、无力，最终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五秒钟。
这短短的、在时间长河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五秒钟，在霍典阳的感觉里，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无数念头如同被惊起的鸦群，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疯狂冲撞、嘶鸣：
六四！这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着他的神经。
董事长、决策、销路…曲倏轻描淡写地就将企业的核心权力全部收入囊中。
他霍典阳，最终只能沦为一个高级“技术总监”和“生产厂长”？
被牢牢地钉死在执行层面，远离一切战略决策？
这与他构想的共同掌舵、共创未来的蓝图，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
“谁也不越界”…这冰冷的五个字，彻底封死了他所有的上升空间和话语权。
他仿佛能看到未来，在董事会上，他提出的任何关于技术升级、市场策略的构想，都会被曲倏以一句“霍总，生产和技术才是你的职责”轻飘飘地挡回来。
他呕心沥血培育的“凤凰”，最终只会成为曲倏权力棋盘上最光鲜、也最受束缚的一枚棋子。
拒绝？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
拒绝他！
现在！立刻！
霍典阳的手指在青瓷杯壁上猛地收紧，杯中的凉茶微微晃动。
但下一秒，更沉重的现实像冰水一样浇熄了这瞬间的火气。
江书记、邱镇长的态度…
拒绝的代价是什么？
他承担得起吗？
接受？这个念头更让他感到窒息。
屈辱、愤怒、不甘、算计、权衡、恐惧…种种激烈而矛盾的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在霍典阳看似平静的外表下疯狂地涌动、冲撞。
他感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动，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又被冰冷的意志强行压了回去。
他不能动，不能失态。
他必须维持住这最后一点体面，哪怕内心早已天翻地覆。
他只能死死地抓住那只冰冷的青瓷茶杯，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不会背叛他的东西。
杯壁上那细腻的缠枝莲纹路，此刻摸起来像冰冷的荆棘，刺痛着他的指尖。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秒、一秒地艰难爬行。
那五秒钟的寂静，被霍典阳内心汹涌的风暴无限拉长、扭曲。
他感觉自己像被钉在了这冰冷的寂静里，承受着曲倏那无声的、却重逾千钧的审视目光。
曲倏靠在沙发里，姿态依旧松弛，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像最精密的扫描仪，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霍典阳的脸。
他捕捉着对方脸上每一丝肌肉的细微抽动，观察着那因用力摩挲茶杯而泛白的指节，感受着那沉默之下压抑的惊涛骇浪。
他太了解这种沉默了。
他并不急于催促，反而享受着这种掌控感。
他抛出的“六四”和权力分割，就是一块巨石，他要看看霍典阳这块看似坚硬的磐石，在重压之下，是会碎裂，还是会…认命？
他嘴角的线条似乎更冷硬了一些，眼神中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耐心，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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