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7章 本钱太小

他笃定霍典阳最终会屈服，因为对方没有更好的选择。
江、邱的压力，项目的成本，独立运作的风险…这些都是他精心计算过的筹码。
这五秒钟的寂静，是他给霍典阳的最后一点“体面”时间，去消化这残酷的现实，去认清自己的位置。
客厅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霍典阳低下头，目光死死锁在面前那杯茶水上。
杯底，几片墨绿色的茶叶静静沉卧，经过沸水的反复冲刷，它们早已褪去最初的蜷缩姿态，此刻舒展着，边缘甚至有些破碎，像被揉皱又摊开的信笺。
这姿态，竟与他此刻的心境诡异地重叠——一种竭力想要挣扎，却终究被无形之力死死按在杯底的无力感，在胸腔里无声地弥漫开来。
六四。
这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意识里。
在这个时代，谁掌握了钱袋子，谁就掌握了方向盘；谁握住了决策权，谁就握住了指挥棒。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是在现金为王的时代，自己的本钱太小。
拿什么去争？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跑遍了银行，磨破了嘴皮子，也只贷到了八十万。
而此刻坐在他对面的曲倏。
是一个个在酒桌上谈笑风生、一个轻描淡写的电话就能在半小时内让五百万资金无声无息打入指定账户的男人……
那种举重若轻的姿态，那种仿佛呼吸之间就能调动庞大资源的从容，像极了武侠小说里那些内力深不可测的绝顶高手，随手一挥，便是排山倒海，摧枯拉朽。
那种力量，是碾压式的，是令人绝望的鸿沟。
曲倏背后那盘根错节、深不可测的人脉资源网，那是他霍典阳，能够望其项背的吗？
不是不想争，是拿什么去争？
这念头如同一个冰冷的漩涡，将他所有的勇气和希冀都无情地吸了进去。
霍典阳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一点对抗这无形重压的力量，然后，他抬起了头，目光投向对面的曲倏。
曲倏正靠在沙发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神情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看电视。
他那双不大的眼睛里透着一种笃定，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他大概早就把这一切算好了，算准了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算准了自己只能点头答应。
本来还准备好好谈的，一争利益。
出资比例要争取五五开，实在不行就五五分成但自己占技术股。
董事长可以由曲倏来当，但决策权要双方共议。
销路拓展的事情可以一起做，不能全交给一个人。
还要把未来三年的预期收益、现金流、折旧摊销，全部理得清清楚楚。
可是现在，他提不出任何异议。
不是提不出，是不敢提。
在曲倏那看似随意、实则带着辗压力量的话语面前。
在对方那洞悉一切、仿佛能看穿他灵魂底牌的眼神下，霍典阳悲哀地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所有说辞，所有据理力争的条款，都像烈日下的薄冰，瞬间消融，连一丝水汽都未曾留下。
霍典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一直苦到心里。
“霍总，”曲倏那带着独特韵律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语气似乎比之前多了一点什么。
“我知道，”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落在霍典阳紧握着茶杯、指节有些发白的手上，“你可能觉得这个六四开，有点委屈你了。”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给霍典阳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然后才慢条斯理地继续，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但你要想啊，霍总，这个项目，盘子可不小。”
“光前期投入，我这边初步估算，仅核心那条进口灌装线、GMP认证、首批原料采购、市场预热推广……杂七杂八加起来，保守估计，一千二百万打不住。”
他报出这个数字时，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日常开销。
“你出四成，”曲倏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霍典阳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也就是四百八十万。”
“这笔现金……”他的尾音拖长，嘴角微微向上牵动，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一把淬了冰的刀锋，“霍总，你拿得出来吗？”
拿得出来吗？
四百八十万！
这五个字像五颗沉重的子弹，接连射入霍典阳的胸膛。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四肢，又在下一秒被抽空，留下冰冷的麻木。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仿佛这样能增加一点对抗的底气，但手指却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杯中的凉茶晃动着，映出他瞬间失血般苍白的脸。
他现在的现金流，经过这几个月东拼西凑、压缩开支，加上那笔屈辱的八十万贷款，满打满算，也就将够三百万。
这已经是他能榨取的全部了。
剩下的一百八十万呢？
那是一个足以压垮他所有尊严的巨大黑洞。
“我……”霍典阳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我可以再找银行……想想办法……”这句话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稻草的绝望。
“找过了吧？”曲倏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截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了然。
那丝似笑非笑终于彻底在嘴角绽开，形成一抹清晰的、带着怜悯的嘲讽，“我听说，霍总你三个月前可是很努力啊，跑遍了四家银行，腿都快跑细了，结果呢？”
他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替霍典阳惋惜，“只有一家，看在老关系的面子上，给了你八十万。”
“八十万啊，霍总……”
曲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钉在霍典阳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打着霍典阳最后的防线：“连买那条最基础的灌装线的首付，都远远不够吧？”
“更别说后续的安装调试、配套设备了。”
“这点钱，扔进这么大的项目里，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溅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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