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立义学，务令女童也悉心学习

　　高知县应了句“是”，飞快地说：“此案下官已审理完毕，人证物证俱在，贼犯也已供认不讳。”
　　“按律，杜大强侵盗军需抚恤，当先在县前枷号示众三月，而后全家充军极边烟瘴之地为奴，遇赦不赦。杜源身为里长，贪赃枉法、玩忽职守，利用手中职权强占军需抚恤，按律当革其职役，流放三千里。”
　　薛芙如等的就是这个处罚，闻言神色不动，余光瞥了一眼已翻身上马，非要跟在她马车窗边的萧元瑜。
　　萧元瑜不知在出什么神，听到了，但根本没放在心上。
　　他还不知此事后续将会如何呢，倒是裘淳听着，神色猛地一动。
　　对风向的敏锐，还不如一个式微伯府的世子，这样的人，皇上真的要点为状元，着力培养？
　　别把金玉都喂了狗。
　　高知县亦是丝毫不觉，继续说：“二人除赔偿先前侵占之抚恤田地银两之外，按律当抄没家产。这抄没的家产……”
　　他拖长了语气，抬头飞快看了马车里的清丽女子一眼，又复低头。
　　他本想将这抄没的家产“赔偿”给永宁夫人的，但方才祠堂门口的种种，他听到了，也了悟了。
　　以永宁夫人之尊，哪里稀罕这点田产银两？
　　收入府中，反而坏了她的名声。
　　既然庞杏庵会做事，他也不能不表现一番。
　　高知县当即改口道：“此为二人常年欺压、侵占乡民所得，下官欲还之于民，以其田地为义田，以其家为义学堂，以其资产为义银，设立义学，令小溪村受苦之乡民能读书识字。纵然不能学有所成，也能读书明礼，记得恩义二字。”
　　记得恩义，谁的恩？
　　当然是他这个青天大老爷，和心系永宁军家小的永宁夫人的恩情啊！
　　永宁夫人不是不要银子嘛，那他就为她堆名声。
　　高知县悄悄抬眼：“永宁夫人以为……如何？”
　　他觉得自己这个马屁，拍得很不错。
　　薛芙如脸上却没露出几分高兴之色，反而皱眉起来：“好固然是好，只怕滋生贪污，一笔一划，还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才是。”
　　“这个自然。”高知县当即表态，“下官会定期派人前来视察，也特许小溪村百姓若遇贪黩之事，可击鼓报官。”
　　薛芙如的眉头还未松开：“小溪村不过百来口人，本就有村学，如此虽可免去村学之费，但寥寥孩童，未免浪费义银、义田。何况乡民百姓，若能考取功名自然是好，若无此志向，不如学几个字，学算账，学一门手艺，些许傍身的本事，还能养家糊口。”
　　高知县还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庞杏庵一听，登时知道自己的机会又来了，立即上前行礼。
　　“福生无量天尊！永宁夫人此言大善！玉皇观上下，愿助此功德，每三日派观中精于算账的道士下山，教习乡民算术。”
　　“如此甚好。”薛芙如的眉头终于松开，“不过，举业之课也就罢了，这认字算账，务令女童也悉心学习。”
　　什么？女儿也要学？
　　高知县脸色一变。
　　薛芙如的语气不容置疑：“女子以持家为要，若连银两算账都不会，也不知忠义二字，谈何持家？又如何相夫教子？岂非祸害无穷？”
　　语罢，她脸色一沉，放下车帘，吩咐：“回府。”
　　“是、是！”高知县赶紧行礼，“恭送永宁夫人！恭送四位公子！”
　　元参一挥长鞭，马车徐徐前进，萧元瑜立即纵马在车窗附近，不紧不慢地跟着。
　　不想，马车刚走出小溪村的范围，另一边的车窗就被打开了。
　　“我方才可有哪里不妥？”
　　“……”萧元瑜闻言，回头一看，裘淳和包衍忠二人骑马在后，随后跟着是骑驴的小厮们。
　　唯一一个应该落在后头的人，不见踪影。
　　不用说，宁子慎那厮定是去马车另一边了，这话就是对他说的！
　　萧元瑜又气又恼，不禁瞪了包衍忠二人一眼。
　　裘淳心里有事没注意，包衍忠却莫名其妙：“元瑜，你什么意思？”
　　萧元瑜有口难言，只能忍下这口恶气，记下这笔账。
　　他自然也没看到，马车那边，宁子慎嘴角差点翘起来，又按平下去了。
　　她还记着他看那一眼。
　　“何止并无不妥，简直无事不美。”宁子慎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开心，“尤其是田地之事，你想得甚是周全。”
　　她在小溪村虽受尽了苦楚，却没有让自己沉沦于苦楚，反而因此观察出许多人留意不到的民情。
　　例如，田地之于百姓，又多重要。
　　若是自家有田能种田，不必交佃租，尚且有口饭吃。丰年多少了三五斗，还能卖了换银子，扯两尺布做衣裳。
　　但若是自家没田，只能买粮食，那生死就捏在粮商的良心手里了。平价一两银子一石的白米，荒年能卖到四五石，还得争着买。
　　勋戚、富户自然无所谓，可百姓呢？
　　不吃，要命；想吃？拿命换吧。
　　她甚至此点，所以一边为李三娘等人谋划农闲时的生意，补贴家用，一边殷殷切切叮嘱李三娘等人，切不可因买卖货物挣钱了，便忘了种地。
　　一片用心，何等良苦。
　　比他强多了。
　　从前而今，她都让他知道，什么叫石中蕴玉而生辉。
　　顽石禁锢、黑暗压身，对她来说，都不是放纵自己随之腐烂成泥、软弱可欺的理由，反而以此为磨练，奋力自生。
　　最后，玉润光彩。
　　又一次地，照亮了他。
　　宁子慎心中一软，禁不住回头看她，谁知刚一回头，就看到她屈指一弹。
　　他抬手抓住，里头却是一张纸条。
　　——你今日是顺手么？
　　宁子慎心头蓦地一震，将纸条收起，无声地拱拱手，蓦地催马。
　　“驾！”
　　“哎呀！”竹青惊叫，探出脑袋张望，“宁大人怎么走了？”
　　还能为什么？逃走了呗。
　　她不信有什么“顺便”来的小溪村，不信有什么“顺手”帮的李三娘等永宁军家小。
　　天下还有这么顺手的事？
　　区区小事，还能劳堂堂锦衣卫都指挥使出手？
　　但人跑了，薛芙如也只能靠回引枕上，压住心里越来越大的疑惑，先处理经商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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