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抚育之恩与孝道律法

　　“蒙大伴。”宁子慎先发制人，当庭质问：“敢问何为‘抚育之恩’？”
　　蒙恩不知他为何突然发难，但知道他与薛芙如关系不错，因此笑道：“宁大人这是要为永宁夫人辩解了？”
　　“蒙大伴若当真如此作想，宁某也无法。在宁某看来，此事乍看虽小，却涉及孝道律法，不可不辨明。”
　　宁子慎管他怎么回答，只说自己的。
　　“抚育者，抚养、教育是也，抚养，即供给衣食住行。皇上，经臣调查，杜家在永宁夫人四岁之后，便断了此举，若永宁夫人不洗衣做饭，便无衣可御寒，无食可果腹。换句话说，四岁之后，永宁夫人的衣食住行，都是靠自己双手挣来的，并非杜家有抚养之义。”
　　“你也说是四岁之后了？”蒙恩冷笑，“难道四岁之前，她不是人么？”
　　“蒙大伴久居深宫，还不知道吧？”宁子慎斜睨他一眼，“永宁夫人乃薛家嫡女，却被薛家妾室暗中偷换，以庶女之名送往乡村，与其亲兄也就是这杜某家寄养。杜某以为其为杜氏抛弃之庶女，因此对永宁夫人百般虐待，此事村邻共知。永宁夫人四岁之前应当谁抚养？又是代谁受过？”
　　蒙恩一时被问住了：“这……”
　　“恶意调换，代人受过，与拐卖无异，遭受种种虐待，实为无妄之灾。杜某亲生外甥女另有其人，永宁夫人是被人恶意偷换去受苦的，若此人也能享永宁夫人的养育之恩，天下拐卖虐待之人，岂非都能以一句‘养育之恩’抵消？”
　　宁子慎说着，对着泰元帝便是一拱手。
　　“皇上，臣以为，抚育之恩不可与拐卖虐待相提并论，否则天下拐卖孩童之人，都不可惩罚了！此为律法之辩，并非什么抚养之恩，二者绝不可混淆！”
　　“唔。”泰元帝眼中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点了点头。
　　宁子慎面上一窘，好在面具遮挡，谁也瞧不见。
　　但他也不好意思再看泰元帝，转而望向蒙恩，逼问道：“蒙大伴以为呢？”
　　蒙恩自然无言以答，再怎么巧舌如簧，薛家嫡庶女被恶意调换之事也无法颠倒黑白。
　　他只能笑了笑：“这抚养不抚养的，问咱一个老太监，不是为难人么？不过，另一件事，奴婢倒是还有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后一句，自然是对泰元帝说的。
　　他是从小服侍的人，泰元帝待他一向不同，闻言便道：“讲。”
　　蒙恩笑道：“奴婢听说，薛大人是个再懦弱平庸不过之人。此前不论是永宁夫人也好，长宁少夫人也罢，嫡女如何，庶女如何，他都谨遵女大避父，无主母出面男子不便入内宅之礼仪规范，不闻不问。”
　　“便是两个妾室在京城闹出偌大风波，商户到门口哭闹讨债也好，连赏菊会上闹得满京城的勋戚都看了笑话也罢，他也不过勒令妾室不许出门，并不多发一言。今日为着些许风言风语，便上奏请罪，可见他心里认定，自己如何被人嘲笑不打紧，皇上和朝廷若是因他而名声受损，那可就是天大的事。”
　　铺垫许久，蒙恩终于将最后一句话说出来：“薛大人为官虽平庸，但对皇上忠心耿耿。”
　　意思就是，薛珲是大忠臣，上奏绝没有坏心思，皇上，你别错怪了忠臣啊！
　　李长顺在旁边观察许久，这时终于摸清楚状况，也笑着接了一句：“薛大人也是糊涂了，长宁侯世子夫人，就是永宁夫人的庶妹，那才是正经的杜某外甥女。杜某若是坏了别人的名声，那也坏长宁侯少夫人，与永宁夫人有什么相干呢？”
　　“朕倒是忘了这事。”泰元帝经他提醒，便皱眉了：“元瑜事事都好，样样出色，偏偏在娶妻一事上糊涂！”
　　“还有这薛珲，为官平庸也就罢了，于齐家之道上也是一塌糊涂！别人虐待他女儿，他不追究其罪，反说什么对‘自小抚养永宁夫人’。此事与永宁夫人何干？”
　　“到也不是完全没关系。”宁子慎道，“当日臣、长宁侯世子、茂国公世子、诚毅伯世子都在，众目所睹，永宁夫人虽为杜某侵吞抚恤钱粮而震怒，但不敢越过官府擅动私刑，因此才派老仆带着苦主去宛平县衙告状的。”
　　“竟还有此事？”泰元帝闻言，才脸色稍霁，摇摇头道：“她也太小心谨慎了，这等恶徒，当场打死也不为过，还找什么官府？倒给她添了麻烦。”
　　“皇上，饶是如此，今日还不是传出了风言风语？”李长顺适时叹气，“永宁夫人以寡妇之身撑起门庭，诸多不易。”
　　“罢了。”泰元帝把薛珲的奏本丢到一旁，直接留中不发。
　　随后处理罢政事，回坤宁宫与魏皇后共用午膳时，泰元帝提及此事，魏皇后也为永宁夫人抱委屈。
　　“正经外甥女置身事外，倒拿永宁夫人说事，虽说女儿都是骨肉，但嫡庶之分不可乱，否则天下若都学着，还有什么规矩可言？”
　　于是，才有了命女官出宫赏赐凌霜柿之事。
　　等太监们下了值，被送了礼物请了酒，不该传出来的话没传出，只有薛珲上奏请罪的内容、奏本最后留中不发，传出来了。
　　结果，世上刚好就有这么凑巧的事。
　　勋戚家的子嗣虽不如宗室管得严格，需在出生三日内就上报礼部和宗正寺，写在玉牒的皇室族谱上。但为了让庶子日后也有继承权，勋戚需得给礼部验封司和中军都督府上报，将庶子写入官府黄册与礼部的袭替档案中，获得户籍。
　　萧承竑不是刚得了个庶子么？到家次日就在忙着此事。
　　当此之时，负责勋戚军籍的中军都督府并未设大都督，只有都督佥事代为主理。
　　面对长公主之子、长宁侯之尊，都督佥事不免有献殷勤之意，就额外把打听到的泰元帝对萧元瑜的评价，暗中告知了。
　　萧承竑当面没说什么，只连连叹息子孙自有儿孙福。但回到府里，就是一顿大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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