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哪能一样吗？

　　倒也不是不喜欢，牡丹艳色天下重，各色牡丹各有各的风姿，她怎么不喜欢？
　　问题不在牡丹，而在时节。
　　寻常种植牡丹，已相当不易。牡丹性喜严寒而畏暖，需严冬休眠养花根，而春日埋肥，经春雨滋润，待谷雨前后绽放。
　　冬季若要催开牡丹，则需短短时间内，人为地做出一个冬春两季。选好牡丹母本之后，便需先放入冷窖中，令其休眠而不至于冻死，随后要将其移入暖洞。
　　催开牡丹所需的暖洞，与其他花不同。其他的花，放入暖洞中，够暖、够湿润便能开花。
　　牡丹却是非常矜贵的花。
　　是矜贵，而不只是金贵。
　　它需要温度从冷到暖，慢慢地变化，就像春回大地，天气慢慢复苏似的。这变化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不能太冷，也不能太热。
　　太快、太热，则牡丹只长枝叶，花苞早早就落了。若是太慢、太冷，则牡丹枝叶不繁，花苞迟迟不开。
　　得不快不慢、不早不晚地给牡丹假造出一个春天，它才会开花。中间多少人力物力，常人难以想象。
　　这么说吧，玉皇观是伯府的家庙，一头吃香客的香火钱，一头吃诚毅伯府拨下的种花银子，还卖花中名品，富得流油。即便如此，玉皇观一年里也只供得起十盆左右，而且多为红、粉二色，白色已少，更别说紫色。
　　至于黄牡丹，向来只有御苑中才能一见了。
　　茂国公府送来的这盆紫衣冠群，是紫牡丹中的佳品，本就价值上百两，冬日催开的，价值至少翻个十倍。
　　而这么一盆牡丹，因是催开的，即便静心护养，也不过能开个五七日罢了。
　　等于说，一千两，最多七日就用完了，还纯粹只是饱个眼福。
　　茂国公府敢送，薛芙如都不敢收。
　　想了想，薛芙如才吩咐：“余总管，你亲自待她们差茶点，拿上等封赏给她们。请她们回去说，替我多多厚谢府上，我不过送了一盆粗质水仙，却收到如此厚礼，实在惶恐。”
　　萧元瑜一听，差点坐不住。
　　她这话的意思是，不愿意收牡丹？
　　果然，念头一起，就听薛芙如继续道：
　　“似这般名品，我孀居之人，独享恐怕折福，送回又辜负府上之意。何况我尚在病中，药气不免侵染了牡丹。我府上于朝天观太乙救苦天尊神前供奉将士牌位，不如将这紫牡丹供奉于太乙天尊之前。一来，为贵府祈福，二来，也叫将士们见见这名花风采，不知府上可愿意？”
　　“是。”余甘子立刻去办了。
　　萧元瑜也听出来了，薛芙如就是名收实不收。
　　她怕被言官知道了，参一本奢靡！
　　雨杏和烟柳也听出来了，不禁看向地上重重毡布围起来的白牡丹，眼中都是无措。
　　萧元瑜也扣紧了椅子的扶手，再也忍不住，冲口而出：“牡丹不能收，香橼怎么倒是能收了？”
　　都是冬日催开之物，怎么分彼此？
　　薛芙如立刻道：“哪能一样吗？”
　　好，好，果然是区别对待！
　　萧元瑜脸都气青了，冷笑道：“哪里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香橼虽也需暖室护养，但北方亦可种，且一直顺应天时，春生秋藏，秋季正是其结果之时。
　　只需在九、十月香橼结果时移入暖室，避免霜冻，则可延缓果实的成熟，防止果实掉落。
　　这般养的香橼，可以保持挂果到十一月，甚至过年，果实依旧金黄，香气浓郁。
　　虽也耗费人力物力，但终究只是应季生长、延缓掉落，多花十几两银子而已。
　　牡丹却需要另造一个冬春两季，价值千金，这能一样吗？
　　不过，话到嘴边，薛芙如又忍住了。
　　她干嘛跟一个何不食肉糜的贵公子说银子？他懂种花么？他懂一两银子能买多少东西，够百姓活多久么？
　　对他来说，十几两和一千两，差别也不大吧，不都是银子而已？
　　“跟你说，你也不懂。”
　　虽然莳花之术他的确不懂，但她尽可以跟他好好说说，她连说都不愿意同他说，是什么意思？
　　萧元瑜恼怒地要开口，薛芙如已一言带过，回归正题。
　　“今日来为何事，长宁侯吩咐你了吧？来了半天，正事不提，倒是与我争辩这些。”
　　意思是嫌弃他不务正业么？
　　萧元瑜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缚手缚脚，既担心她对自己印象不好，又担心此行目的没达成。
　　忍了半刻，他才说：“是你一直有事。”
　　“现在没事了。”薛芙如道，“说吧，东府怎么打算的？”
　　一定要这么说吗？她到底为什么要立这个屏风？怕他看到她病中的样子么？
　　萧元瑜极力想把这屏风搬开，又没理由，只能答道：“父亲已定下了满月之期为庶弟上族谱，若婶娘答应，则我回禀父亲，改日将事项单子送来给婶娘过目。”
　　满月还是哪天，薛芙如根本不在意：“那是东府的儿子，我不过行西府宗族之权罢了，长宁侯说是哪日，我自然不会多置一言。”
　　她叫来萧元瑜，只为一件事。
　　“如此便说定了，我回去便禀告父亲。”萧元瑜也志不在此，一句应完，立刻话锋一转。
　　没想到，薛芙如也在此时开口。
　　“不过……”
　　两道声音，一清越，一病弱微哑，重叠在一处，引得萧元瑜怦然一跳。
　　一个念头如流星般划过他的脑海——庶弟上族谱只是借口而已，她找他过来，另有他事！
　　方才因香橼与她区别对待而酸痛的心，一霎药到病除，重新跳得轻快。
　　“你……”萧元瑜几乎忍不住要将丫鬟们撵出去，声音中难掩温柔低回。“你想说什么？”
　　他又想说什么？提什么要求？
　　薛芙如暗自皱眉，想想还是先下手为强，免得待会儿话不投机，忍不住把他撵走。
　　“不过，借着宗祠大开之时，我想顺便祭奠你九叔。我与他相识于乡间，对侯府之事并不知晓，因此想问问你，如今两府中，还有什么他钟爱之物？”
　　萧元瑜的心瞬间犹如冰封，霍地站起，咬牙道：“你特意叫我过来，就是为了问九叔之事？”
　　已经用香橼树在他心口上淋了醋，又要用九叔在他心口上撒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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