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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第一个走的不是最后一个


何必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客厅的光线已经彻底暗了。窗帘缝隙间透进来的那道光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消失。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四十七分。

他不知道自己半梦半醒地坐了几个小时。手机屏幕暗着,茶几上那本计划书被他放进了抽屉。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挂钟的秒针走动着,像一个缓慢的心跳。

何必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二楼的灯亮着两盏,走廊尽头那盏没关,林妙妙的房间门缝里透着一线光。苏晚晴的房间灯也亮着,但听不见任何动静。

他给自己倒了第二杯水。这次是凉白开,温热的水流进喉咙,没有昨晚那种刺骨的冰凉感。他靠着料理台,目光落在冰箱门上。

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那是赵秀兰搬来的第二天写的,“苏晚晴牛奶过敏,妙妙爱吃芒果,顾姐不吃香菜,老娘啥都吃,别买错了。”

字迹潦草,圆珠笔写了一半没墨水了,最后几个字是用力划出来的。

何必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几秒,没有伸手去撕。他把它留在那里,转身回了客厅。

楼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椅子腿蹭过地板。何必抬起头,目光穿过天花板。

苏晚晴的房间灯还亮着。

他没有上楼去敲门。

将近十一点时,林妙妙的房间灯熄了。又过了二十分钟,走廊尽头的灯也关了。只有苏晚晴的房间还亮着。

何必没有去关客厅的灯。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意识模糊的间隙里,他想起了很多碎片。赵秀兰坐在沙发上喊“这水果不错”的下午,厨房里油烟味混着林妙妙的尖叫声,苏晚晴在客厅角落看书时翻页的沙沙声……那些画面被时间碾成了粉末,但每一粒都扎在皮肤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何必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客厅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栋住了四个人的房子。

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沙发靠垫上,落在空荡荡的地板上。空气里飘着昨天残留的烟味和灰尘味。

他坐起来,脖子酸痛。手机屏幕亮了,七点五十三分。

何必揉了揉太阳穴,站起来。客厅里没有变化,茶几上那本计划书还在抽屉里,冰箱上那张便利贴还在原处。但他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走向楼梯口,正准备上楼洗脸。

然后他看见了。

门口鞋柜旁边,原本整齐摆放着四双拖鞋的地方,少了一双。

那双浅灰色的棉拖鞋不见了。

何必站在原地,目光从那空出来的位置缓缓上移。

鞋柜上面贴着一张字条。

白色的便签纸,用透明胶贴在那里,折好的。字条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是用签字笔写的,笔画清瘦利落,

**“等你解决所有秘密。”**

何必盯着那行字。

他的第一反应是伸手指去撕那张字条,但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他停住了。他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收回手指,然后把手垂到身侧。

他没有动。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字条,看着那九个字。

“等你解决所有秘密。”

没有署名。没有解释。没有告别。

何必转身走到楼梯下,往上看了看。苏晚晴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不是敞开的,也不是关紧的,就是那样半掩着,像一个没有完成的句子。

他没有上楼去看。

他知道那里已经没人了。

何必回到鞋柜前,第二次看向那张字条。他的目光从字条上滑下去,落在鞋柜前面的地板上,那双浅灰色棉拖鞋旁边,有一小片折过的纸角,像是从信封上撕下来的边角料。

他没有捡起来。

何必伸出右手,把那片纸角按在鞋柜上,然后用另一只手撕下了那张字条。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把纸撕碎了。

字条在他掌心里皱成一团。

他攥紧拳头,纸团的棱角硌在掌心,有一点点疼。

走廊尽头传来开门声。

何必没有回头。

林妙妙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何哥……苏姐的房间门怎么开着?”

何必没说话。

林妙妙的脚步声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到一半停住了。她的目光落在何必的右拳上,落在鞋柜上空出来的位置,落在原本贴着字条那一小块透明胶残留的痕迹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苏姐……”林妙妙的声音变了调,“苏姐她……”

何必把左手伸进口袋里,摸到手机。他解锁屏幕,翻到通讯录里苏晚晴的名字,按下拨号键。

嘟,嘟,嘟,

电话响了七声,无人接听。

何必没有挂。

第八声响起时,通话被挂断了。不是忙音,是被手动挂断的。

何必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多了一个红色的“未接”。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转过头,看向楼梯上站着的林妙妙。

林妙妙的眼睛红了。

“她……她什么时候走的?”

何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头看了看鞋柜上残留的透明胶痕迹,然后用拇指蹭掉了它。

“她留了字条吗?”林妙妙的声音在发抖,“她是不是……是不是也……”

何必把皱成一团的字条从右手递到左手里,没有打开。

“写了。”

林妙妙从楼梯上跑下来,站在何必面前,看着他的手心。何必张开手指,字条上那行字已经被攥得有些模糊,但还是能看清楚。

林妙妙看完那行字,眼泪就掉下来了。

“什么叫‘等你解决所有秘密’?”她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她把话说清楚不行吗?她为什么要走?她就不能当面说吗?”

何必把字条重新攥回掌心里。

“她不想当面说。”

林妙妙愣住了。

何必没有看她。他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看着指缝间露出的白色纸边。

“她不想当面说,”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不像是自己的,“所以她留了字条,在天亮之前走的。”

他停顿了一下。

“这说明……她不想听我解释。”

林妙妙的肩膀塌了下去。她不说话了,就站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何必转过身,走到厨房门口。

他看见冰箱门上赵秀兰那张便利贴还在。他看见料理台上昨天用过的玻璃杯还没洗。他看见窗台上苏晚晴种的那盆绿萝,她搬来的第二天买的,说能净化空气。

那盆绿萝的叶子已经开始发黄了。

何必站在厨房门口很久。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摸出手机,看见一条短信通知,陌生号码发来的。

他点开。

没有内容。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别墅门口的路灯,灯下空无一人,但路灯的底座旁边,放着一只毛绒小熊,那只小熊是赵秀兰女儿的,昨天晚饭时还被她拿在手里。

何必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方。

客厅里,林妙妙的手机也响了。她接通电话,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喂……顾姐……”

何必听见顾思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听起来很冷静,甚至比平时还要冷静:“林妙妙,你们那边怎么了?我看苏晚晴刚才发了一条朋友圈,说她走了,还配了一张行李箱的照片。”

林妙妙说不出话。

电话那头顾思琪等了三秒,然后挂断了。

何必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又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发来了一条文字消息:

“第一个走的不是最后一个。”

何必盯着那行字。

厨房的窗开着一条缝,晨风吹进来,卷起窗帘的一角。窗外院子的铁门外空无一人,梧桐叶片落在地上,堆了一层昨夜被风带来的残叶。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口袋里。

楼梯上二楼的拐角处,一扇半掩的门安静地敞着。

何必没有上楼去看那间房间。

他转身回到客厅,弯腰从茶几下面拿出没用完的半卷透明胶,放在鞋柜原来的位置旁边,压住了残留的胶痕。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风灌进来,吹散了积攒一夜的沉闷气息。

林妙妙站在楼梯口,怀里还抱着手机。她看着何必的背影,张了好几次嘴,才挤出一句话:“何哥,我们……我们要不要去找她?”

何必没有回头。

他看着窗外的院子。铁门半开着,门锁上挂着一串钥匙,是苏晚晴临走前放上去的。

她没有带走钥匙。

也就意味着,她没打算回来。

“不用。”

何必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等她愿意的时候,她会主动联系的。”

林妙妙咬着嘴唇没再追问。

何必把窗户关上一半,转过身来。他把皱成一团的字条从左手换到右手,然后走进厨房,掀开垃圾桶的盖子,把字条丢了进去。纸团落在空荡荡的桶底,发出一声闷响。

他回到客厅,目光掠过每一件家具,沙发、茶几、电视柜、墙角的书架、窗台上那盆发黄的绿萝。

“何哥,”林妙妙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哭过后的沙哑,“我去收拾苏姐的房间。”

何必没有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这栋房子,曾经很吵。

现在很安静。

安静得让他觉得,自己可能是这栋房子里唯一还在呼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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