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开个小会

何必把窗户关上，转过身来的时候，客厅里的光线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林妙妙还站在楼梯口，抱着手机的手指攥得发白。她张了几次嘴，最后只挤出一句：“何哥，顾姐刚打电话问我……明天资源分配会还开不开。”

何必弯腰捡起茶几上半截烟盒，捏了捏，空的。

“开。”

他把烟盒丢进垃圾桶，动作干脆，像是裁断一根绷得太久的线。

林妙妙的视线落在垃圾桶里的纸团上，那是苏晚晴留下的字条。她的眼眶又开始泛红，但硬生生忍住了，声音有点抖：“那我通知她们？”

“通知。”

何必进厨房洗了把脸，冷水顺着下颌线滴到瓷砖上，他盯着水槽边缘那道旧裂痕看了几秒钟，关了水龙头。手指撑在台面上，指节泛白，他咽了一口空气，没有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他不想开会。

但他知道，再拖下去，这栋房子就彻底空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会议桌边坐了四个人。

顾思琪准时到场，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粒，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姿态端正如同一场商业谈判。她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温水，旁边是一份打印好的策划方案。赵秀兰没有准时到，迟到了十一分钟，进门时外套都没来得及拉拉链，左手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楼下便利店买的瓶装水和面包。

她甩了鞋，直接坐下，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搁，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人齐了？”赵秀兰环顾一圈，“苏晚晴呢？”

何必没接话。

林妙妙的头低了下去。

顾思琪拿起面前的方案，翻了一页，语气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她走了。昨晚的事，你不知道？”

赵秀兰拆面包的动作顿了一下，看着顾思琪，又看看何必。

何必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没回避，也没道歉。

赵秀兰嚼面包的节奏慢了下来，最终把面包放下，拧开矿泉水瓶盖灌了一口。她把瓶盖拧回去的动作很用力，塑料瓶身发出一声脆响。

“行，那就咱们四个，继续开。”

顾思琪抬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的方案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我拟的下阶段资源分配方案。现有资金池分成三份：内容制作百分之五十，运营推广百分之三十，应急储备百分之二十。”她顿了顿，补充道，“制作费用按内容质量分配，谁的企划书通过审核，谁就拿钱。”

赵秀兰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笑了笑。

“意思就是，谁跟你关系好，谁拿得多呗。”

顾思琪的眼神冷下来：“我的方案有明确的评分标准，选题可行性、内容附加值、风险控制、预期回报。四项加权平均，公开、透明。你可以自己看。”

“做样子谁不会？”赵秀兰把面包包装袋揉成一团，丢在桌上，“但企划书写得天花乱坠有什么用？真正能不能落地，是另外一码事。”

“那你觉得应该按什么分？”

赵秀兰拍了拍自己胸口：“按实际能力。”

“实际能力怎么量化？”顾思琪的声音微微拔高，“你做过直播，我做过直播，数据表上写得清清楚楚，谁的观众停留时间长，谁的礼物转化率高，谁就有资格拿钱。”

赵秀兰冷笑了一声：“那是过去的数据。现在做内容重新起步，谁能保证结果？”

“那你的意思是，凭感觉分？”

“凭结果分。”

“我说过了，结果取决于投入。”

“你投入再多，方向走错了就是浪费。”

“那你走的方向就一定对？”

“至少我的粉丝知道我的风格。”

两个人越说越快，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林妙妙夹在中间，身体绷得像一根弦，手在桌下绞着衣角，不敢插嘴。

何必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桌子主位，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目光在顾思琪和赵秀兰之间来回移动，脸上的表情冷静得像在看一场排好的戏。

直到顾思琪说出那句话。

“你不是为了团队。”顾思琪盯着赵秀兰，一字一字地说，“你就是想拿钱赶紧摆平你家里的破事，然后跑路。”

赵秀兰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你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顾思琪也站了起来，扶着桌沿，“你女儿被债主盯上，你前夫那边逼得紧，你急着用钱，所以你想把资源抓到自己手里，先解决你自己的问题。这个团队的前途，你压根没放在心上。”

“我没放在心上？”赵秀兰的声音拔高了八个度，攥着桌沿的手指骨节发白，“我儿子每天放学回家，小区门口都有不认识的人蹲着，我他妈天天提心吊胆，哪有心思给你做什么‘内容附加值’！”

她骂完这一句，胸口剧烈起伏，眼眶开始泛红，但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顾思琪没有退缩。

“你既然有家事要处理，就更不应该抓着资源不放。先让有能力做内容的人来做，等你安顿好了再回来。”

“安顿好了再回来？”赵秀兰笑得很难看，“我安顿好了，你们手上的钱也花完了，我回来有什么用，给你们当观众？”

“那你考虑过团队吗？”

“团队？”赵秀兰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何必身上，“这团队里谁真的把我当自己人？”

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妙妙终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还没说出来，就先被顾思琪的话堵了回去。

“苏晚晴走的时候，你也没拦她。”

赵秀兰的身体僵了一下。

顾思琪继续说：“你知道她为什么走吗？因为她不信你了。”

赵秀兰没反驳。她垂下眼睛，盯着桌面上那团皱巴巴的面包包装袋，沉默了很久。

“这不是谁的错。”何必终于开口了。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他。

何必站起来，推开椅子，走到窗户边。阳光照在他侧脸上，但光线太亮，反而把他的表情映得有些模糊。他用力攥住窗框，指节泛白，沉默中咽下一口空气，仿佛在咽下什么不该溢出来的东西。

“资源怎么配，今天定不出来。”他的声音不重，但语气足够坚决，“先暂停，等大家都冷静了再说。”

顾思琪的眉头拧了起来：“暂停多久？陈耀华那边不会等我们。”

“我知道。”何必没有转身，“但今天这个会，再开下去也没有结论。”

赵秀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用力揉了两下太阳穴，吐出一口气，语气疲惫：“何哥，我理解你的意思。但这个资源一旦停，咱们的节奏就断了。直播没法做，内容没法更新，回头再想拉回来，比现在要难十倍。”

何必终于转过身来，看着赵秀兰：“那你有更好的方案吗？”

赵秀兰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顾思琪把方案从桌上拿回来，折了一下，塞进自己的包里，拉链拉得咔咔响。她拎起包，头也不回地说：“我等你通知。”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何哥，我不是针对谁。但这个团队，不能就这样烂掉。”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门合上的那一瞬，她攥紧了手机，脚步却没有放慢，屏幕亮了一下，是她弟弟的未读消息，她没看，直接按熄。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会议桌边，只剩下林妙妙和何必，以及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弹的赵秀兰。

林妙妙小心地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端到赵秀兰面前，小心翼翼地说：“赵姐，喝点水。”

赵秀兰看了她一眼，没接。她伸手抹了一把脸，站起来，捞起塑料袋，扯了扯外套的拉链。

“我下午出去一趟。”

何必没问去哪儿。

赵秀兰走到门口，换上鞋，拉开门。午后的阳光照进走廊，灰尘在光线里浮动。

她没有回头看任何一个人。

门在身后关上了，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林妙妙站在原地，端着那杯没人接的水，嘴角撇了撇，但还是忍住了没哭。她走到餐桌边，把那杯水放在桌上，又看了一眼垃圾桶里那团揉皱的纸条。

有什么东西压在林妙妙的手机屏幕下面，是一条还没来得及点开的消息，发送人：顾思琪。

林妙妙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犹豫了两秒，最终手指划开了消息。

只有六个字：

“你别太信他。”

林妙妙的瞳孔缩了一下。她盯着那六个字，眼睛从潮湿变冷，手指握紧手机，指腹的温热慢慢被屏幕的冰凉吸走。

她抬起头，朝窗户那边看了一眼，何必还站在那儿，背影笔直，一动不动。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接着又暗了。

那是新的一条未知号码短信，他还没来得及点开。

林妙妙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扣在桌面，掌心的温度贴着冰冷的屏幕，心跳快得像擂鼓。翻扣之前，屏幕上方闪过一条头条推送，“昔日顶流主播苏晚晴深夜搬离，知情人透露内部矛盾”，评论区数字已经跳到八千。

会议结束了，但裂痕已经彻底暴露在日光之下。

而这栋房子外面的世界，还有人在盯着它。

林妙妙转身往楼梯方向走，拐过走廊时，脚步突然顿住，苏晚晴房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道细窄的光。她记得自己收拾完房间后关了灯。她伸手推开门，房间里空无一人，灯是灭的。

风吹动窗帘，光线在墙角一晃而过。

林妙妙拉了拉门，重新关上，扣紧了锁扣。她转身朝自己房间走，经过楼梯转角时，余光扫到窗外，路灯下的铁栅栏外，一个瘦长的影子一闪，消失在树影里。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什么都没有。

远处的路灯照着一片空荡荡的水泥地，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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