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山洞

赵狗剩抱着一捆柴火回来的时候，宁玉荣正在给周敖清理伤口。

她把他的上衣解开，露出那些伤——肩膀上一道刀伤，肉都翻出来了，周围红肿着。胳膊上几道口子，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最重的是腿上那支箭，箭头还埋在肉里，箭杆被人折断了，只剩一小截露在外头。

赵狗剩蹲在旁边，看着那些伤，脸都白了。他小声说：“宁姨，周大人会不会……”

宁玉荣说：“不会。”

她抬头看着赵狗剩：“生火。”

赵狗剩点点头，跑过去生火。他做这事熟练得很，几下就把火点着了。火苗蹿起来，山洞里慢慢亮了，也暖和了。

宁玉荣从包袱里拿出那把小刀——是周敖以前留给她的，说是防身用。她把刀放在火上烤，烤得刀尖发红。

赵狗剩在旁边看着，不敢说话。

宁玉荣深吸一口气，蹲下来，看着那支箭。箭头在肉里埋了两天，周围已经红肿发炎了。她知道，得先把箭头取出来，把腐肉剜掉，然后上药包扎。

可她没有做过这种事。

她抬头看了看周敖。他闭着眼，眉头紧皱，嘴唇干裂，呼吸很弱。

她想起他当年救她的时候，也是这样。她差点冻死，是他把她拢在怀里，守了一夜。

现在换她了。

她握住那截箭杆，咬着牙，往外拔。

箭头卡在肉里，拔不出来。周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宁玉荣停下来，看着他。他没醒，但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握住箭杆，往外拔。

这次箭头动了。她一点一点往外拽，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腿往下流。周敖的身体在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声音。

赵狗剩在旁边，手捂着眼睛，不敢看。

宁玉荣咬着牙，把箭头拔出来了。

那东西落在干草上，上头沾满了血。她把箭头踢开，低头看那个伤口——一个血窟窿，还在往外冒血。

她拿起那把小刀，刀尖已经凉了。她又把刀放在火上烤，烤红了，然后蹲下来，把那块红肿的腐肉剜掉。

周敖的身体猛地抽搐，嘴里发出一声闷哼。宁玉荣的手抖了一下，但她没停。

她一刀一刀剜，把那些坏掉的肉全剜掉，直到看见鲜红的血肉。然后把金疮药撒上去，用布条一圈一圈缠紧。

做完这些，她瘫坐在地上，浑身汗透，手还在抖。

赵狗剩端着一碗水过来，递给她。她接过来，一口气喝完。

周敖躺在干草上，呼吸还是弱，但好像平稳了一点。

宁玉荣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凉的，比刚才好一点，但还是凉。

她把他的衣裳拢好，把被子盖在他身上——那被子是赵狗剩从家里带来的，旧旧的，但暖和。

赵狗剩蹲在旁边，小声问：“宁姨，周大人会醒吗？”

宁玉荣说：“会。”

赵狗剩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周敖开始发烧。

宁玉荣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他的脸通红，嘴唇干裂，嘴里一直说着胡话。

她给他喂水，喂不进去，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拿布沾了水，给他擦嘴唇，擦额头，擦脖子。

他烧得厉害，身子一直在抖。

赵狗剩蹲在旁边，帮忙递水，帮忙换布。他看着周敖，看着宁玉荣，眼睛里全是担心。

“宁姨，”他小声说，“周大人会不会……”

宁玉荣说：“不会。”

她坐在周敖旁边，一夜没睡。

第二天，周敖烧得更厉害了。

他一直在说胡话，喊爹，喊娘，喊妹妹。有时候喊“别杀她”，有时候喊“快跑”。他的身体抽搐着，手在空中乱抓，像在跟什么人搏斗。

宁玉荣握住他的手，他就攥紧，攥得死紧，指甲掐进她肉里。她没挣开，就让他攥着。

她另一只手拿布给他擦汗，一遍一遍擦。

赵狗剩蹲在旁边，看着她的手被掐得发白，小声说：“宁姨，你疼吗？”

宁玉荣说：“不疼。”

赵狗剩没再说话。

第二天夜里，周敖烧得最厉害的时候，忽然睁开眼。

他看着她，眼睛红红的，瞳孔涣散，不知道看清了没有。他嘴唇动了动，喊了一个字：“……娘？”

宁玉荣愣了一下。

他又喊：“娘，别走……”

宁玉荣握住他的手，说：“不走。”

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又昏过去了。

宁玉荣坐在那儿，握着他的手，看着他。

她想起他以前说过的话——十岁那年，家里出事，他躲在枯井里三天三夜，听着外头亲人被杀的声音。

那时候他喊娘，没人应。

现在他喊娘，她在。

她握紧他的手，说：“不走。我在这儿。”

第三天，周敖的烧退了。

宁玉荣摸他的额头，没那么烫了。他的脸没那么红了，呼吸平稳了一点。她松了口气，坐在他旁边，困得眼皮打架。

赵狗剩端着一碗水过来，说：“宁姨，你睡一会儿吧，我看着。”

宁玉荣摇头：“不用。”

赵狗剩说：“你都两天没睡了。”

宁玉荣说：“没事。”

赵狗剩蹲在她旁边，看着她。她眼睛红红的，眼眶底下青了一片，脸瘦了一圈。他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宁姨，”他小声说，“你别累坏了。”

宁玉荣低头看他。那张小脸上全是担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没事，周大人快好了。”

赵狗剩点点头，把眼泪憋回去。

那天下午，周敖睁开了眼。

他睁开眼，看见宁玉荣趴在旁边睡着。她趴在干草上，脸埋在手弯里，头发乱着，衣裳皱巴巴的，瘦了一圈。

他想伸手摸她的脸，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她就那么趴着，睡得很沉，一动不动。

他没动，就看着她。

看了很久。

宁玉荣是被周敖的咳嗽声吵醒的。

她抬起头，看见他靠在石壁上，正在咳嗽。他咳得很厉害，身子都在抖，肩膀上的伤口渗出血来。

她赶紧过去扶他：“别咳。”

周敖深吸一口气，把咳嗽压下去。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说出两个字：“你……”

宁玉荣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周敖愣住了。他看着她，看着那张脸上的眼泪，心里某个地方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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