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沙瑞金的暗示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恰好维持在“陈述事实”的调子上：

凌省长刚来汉东，地铁项目的配套资金刚批下去，西城和光州那边好不容易看到省里动作变快了。

这个时候任何一个省领导被举报的消息传出去，都会让下面的人重新观望。

凌风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茶杯里慢慢舒展开的茶叶，像是在判断祁阳这段话里有多少是实话、多少是私心。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你说材料没有实证，”凌风终于开口，语气慢而稳，“你确定？”

“我确定。”祁阳说，“我和祁同伟谈过，也找人核实过其中几件被提及的事。

有些事确实发生过，但祁同伟当时没有签字、没有批文、没有留下任何职务行为记录。

能拿到的只剩一个模糊的人名和时间，构不成案件。”

凌风“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沉默再次填满包间，持续的时间比刚才更长，长到祁阳看到自己茶杯里茶水不再冒热气了。

凌风开口了：“祁阳同志，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祁阳想了想，没有说“请您帮忙压一压”，而是换了一个说法：

“凌省长，我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告诉您，是因为这件事如果后续有什么动静，您不会措手不及。至于怎么处理，那是省委省政府和纪委的事，我没有立场替您做决定。”

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补了一句：

“不管这件事怎么收场，吕州这边的项目进度不会受影响。这是我能向您保证的。”

凌风看着他，沉默了两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祁阳，看着外面那片被初冬阳光照亮的湖面。

“祁阳同志，”他没有转身，“你今天请我吃这顿饭，说了这么多实话。我要是什么都不做，显得我这个人太小气。”

祁阳没有接话。

“但我不会因为祁同伟是你堂弟就帮他说话。如果哪天纪委那边有人拿着实证来找我，我不会拦。”

凌风转过身，看着祁阳，“但如果只是这种水平的匿名材料——我不会让它耽误我批项目，也不会让我怀疑机关的同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祁阳站起来：“明白。”

凌风没有再说什么，走回桌边，拿起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鱼还没上，等月牙湖土生土长的，我们再一起吃。”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对了，省纪委那边，我会关注一下流程规范。不是针对谁，是我刚到任，想看看各项工作的运转情况。”

门关上了。

包间里只剩下祁阳一个人。

他没有立刻坐下，站在窗边，看着凌风的车从巷口驶出去，汇入主路。

阳光把车窗玻璃照得反光，看不清里面的人。

然后他回到桌边坐下，重新拿了一双干净的筷子，夹了一块还没动过的凉菜，慢慢嚼完。

凌风最后那段话——“我会让人关注一下流程规范”——已经是一个足够明确的信号：

他会在程序层面盯着，不会让侯亮平那份材料被轻易立案，因为祁同伟不只是厅长更是省政府的副省长，省长刚来，手下的一个副省长就出事，怎么说都不太好。

祁阳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给祁同伟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来我这儿一趟。”

他看了看通讯录内备注写着：高老师的号码，想了想还是放下手机。

同一时间，省委一号院。

沙瑞金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文件，手里的钢笔在纸面上匀速滑动，字迹工整，力道均匀。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一侧，把文件的边角照得发亮。

门被敲了两下，白秘书推门进来。

“沙书记，早上省纪委那边的会议结果出来了。”

沙瑞金没有抬头，笔尖继续在纸上移动：“说。”

白秘书语速不快不慢，显然是整理过措辞的：

“田书记主持了会议，讨论侯亮平那份材料。最后田书记表态，说材料是匿名、没有实证，暂不立案，先存档，等进一步材料再说。据说会前，田书记打过电话给凌省长。”

沙瑞金的笔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白秘书脸上：“田国富主动打电话给凌风？”

“是的。沙书记。”

沙瑞金把笔搁在桌面上，靠进椅背里。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白秘书注意到，沙书记搁笔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像是需要那多出来的半秒来消化什么。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

白秘书带上门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沙瑞金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上，看了几拍呼吸的时间，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沙书记？”

田国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意外，“我正想跟您汇报早上的会——”

“国富同志，”

沙瑞金打断了他，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我听说早上的会，你把那份材料存档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是的，沙书记。材料是匿名的，没有具体时间、地点、金额，按流程不能直接立案。我让下面先存档，保持关注，如果后续有新的材料再处理。”

“匿名材料确实不好直接立案。”

沙瑞金的声音依然很平，“但祁同伟是副省长，他的问题如果只是‘存档’处理，以后被人翻出来，纪委这边会不会有压力？”

田国富沉默了一两秒，像是在斟酌措辞：

“沙书记，我也考虑到这一点了。所以我的想法是——不立案，但内部保持跟进。

发挥纪委的同级监督作用，对一些线索保持关注。如果有进展，随时可以转为正式调查。”

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田国富这段话听起来滴水不漏，但他听得出底下的东西——这个“保持关注”和“随时可以转为正式调查”，中间隔着一道他自己说了算的闸门。

“国富同志，”沙瑞金的语气没有变，但措辞重了一些。

“祁同伟的事，如果只是内部关注，万一他那边真的有什么问题没能及时处理，到时候上面对汉东纪委的工作怎么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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